蒙易沿著石阶一路向上,片刻后来到山腰。
入眼处,地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几条飞檐在树荫中若有若现。
又走一阵,一片连绵建筑忽然出现在眼前。
蒙易定睛一看,只见前方道观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几处殿宇无论是瓦片还是外墙,全都刷了金漆,烈日照耀下,金光闪闪。
便是见多识广如他,也不禁看的目瞪口呆。
这金光倒真是不负他的名號!
感嘆之际,蒙易三两步来到道观门口,一抬头,【金光】两个大字闪闪发亮。
来之前,蒙易以为金光上人只是隱居此地,来之后才知道对方哪里是隱居,分明是定居,盖因这道观就是以【金光】二字命名。
此刻道观山门大开,似是欢迎四方香客。
蒙易正准备入观,不料一个瘦高个的青年道士先一步走了出来。
这青年道士细眼薄唇,著一身绸缎道袍,立在门口先是上下打量了蒙易一阵,接著,目光又在红木匣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眉头毫不掩饰地皱了起来。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有金光上人这个贪財好奢的观主在,下面的道士岂能免俗。
这青年道士见蒙易穿著普通,虽托著一个红木匣,但份量看起来也不重,至多一个小富之家。
这种人家是远远够不上金光观接纳信徒的標准的!
是以,青年道士立即就失了接待的兴致。
然而,就在他准备隨意打发一个小道士过来应付的时候,右手忽地一沉,一个沉甸甸的物事怪异地出现在了掌心之中。
他下意识勾头瞧去,只见一抹金光倏地刺入眼中。
儘管眼睛被这金光晃了一下,青年道士却是不怒反喜。
那顏色、那份量、那质地,他再熟悉不过。
赫然乃是一片金叶子。
好傢伙!
今朝却是看走了眼。
青年道士猛地一抖袖袍,飞速將那只手缩进袖子里,然后强忍著內心的激动,再次抬眼朝著蒙易望了过来。
他以往跟著观主也见过不少富绅,但能隨手丟出一枚金叶子的,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
当下,態度大变,一脸热情地问道:
“敢问贵客尊姓?”
反观蒙易,有聚宝盆就不缺金银,来之前他就做好了金钱开道的准备。
他见青年道士较之之前热情了许多,便解释道:
“在下韩立,镜州城人士,因偶然听得金光仙师大名,所以特来拜见。”
那青年道士闻言,脸上闪过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主动来金光观的,十个有九个半都是因为观主。
“原来是韩公子,请!”
当下,他按照以往的老规矩,將蒙易带到观內一座偏殿等候。
“韩公子稍待,小道这就去请示观主。”
青年道士命人奉上一盏香茶,隨即快步离去。
蒙易並没有去动那盏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等候著。
也不知道那青年道士是如何与金光上人诉说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赶了回来。
“韩公子,观主已在静室等候,请隨小道来。”
蒙易起身点点头,又悄然塞过去一枚金叶子。
霎时间,青年道士的態度又炽热了三分,然后,只见其偏过脑袋,小声道:“韩公子运气不错,观主今日心情很好。”
在青年道士看来,蒙易这类人过来拜见自家观主,十有八九都是有事相求,若是碰到观主心情大好,往往所求都能成功。
故而看著金叶子的份上,提醒了一句。
“多谢!”蒙易也知道青年道士在示好,主动道谢起来。
接著,二人走出偏殿,沿著小路往后,不多时来到一座静室前。
那青年道士先是轻轻扣了扣室门,得到里面的人同意后,才推开门扉,示意蒙易进去。
蒙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绪,缓步跨过大门。
一入静室,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金辉,他抬眼一望,就见上方云床上端坐著一个三尺小老头。
只看身材,其人必是金光无疑了。
这金光身量矮小也就算了,还异常乾瘦,可偏偏身上又套著一件金丝绣边的大红袍,端的是无比滑稽。
其人不愧是酷爱黄金的主,腰间不仅悬著金铃,脖子上还带著金环,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食指个个都戴满了金戒指。
打眼望去,根本不像是一位修士,反倒更像是乡下的一个土財主。
不等蒙易开口,金光先一步质问起来:
“你就是韩立?说罢,找本仙师所求何事?”
蒙易轻轻扭了一下脖子,这金光个子虽不高,但屁股下的云床著实不矮,他儘管是站著,却仍要抬头应答。
“仙师明见,小子此行,確实有要事相求。” 说著,蒙易將红木匣推到身前,缓缓掀开了盖子。
剎那间,金光闪耀,只见匣子內,一根根金条整齐码放著,面对这一整箱黄金,金光上人那一对绿豆小眼睁的老大,整颗心也跟著金光摇曳起来。
蒙易瞧见他这副表情,心下暗暗鬆了口气,继续道:
“不瞒仙师大人,小子祖上其实也是修仙者。”
说到这,蒙易驀地停住,然后悄然打量著金光的反应。
一般而言,普通人是不知道修仙者的,多是以“仙师”称之,世俗中知道修仙者存在的,於江湖必定是一州霸主,如嵐州的五色门,於朝堂则是皇朝宗室。
“哦?”
果不其然,金光一听到“修仙者”三个字,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双眼凝视著蒙易,似乎在等待蒙易继续说下去。
眼见金光没有太过过激的反应,蒙易紧绷的心悄悄鬆了一些,接著道: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只因祖父意外失踪,父母又无灵根,这才导致我韩家的家传功法遗失。”
听到“灵根”二字,金光严肃的表情终於松驰了下来,灵根这玩意儿非真正接触过修仙者,是不可能知道的。
此时,金光已然相信了蒙易的说辞。
蒙易嘴上却不停:
“为了找回祖父,恢復祖上荣光,这些年小子一直在越国东奔西走,寻仙问道,渴望觅得仙缘,拜入仙师门下,如那嵐州太南谷的太南小会,祖父在时,曾跟家父提过,小子年幼时,家父又与我说起。”
“可惜,那太南山许是与我无缘,小子去过数次,仙师却是一次也未遇到。”
“但即便如此,小子也未放弃,或许是上天不负苦心人,不久前小子回到镜州城时,偶然识得一位到过青棘县的药材商,从其口中闻得仙师大名。”
“其时,旁人听闻仙师本领,都道那药材商夸大其词,小子却知道那药材商所言不虚,甚至低估了金光前辈的神通。”
说到这,蒙易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金光,果不其然,他这一顿马屁只把金光拍得红光满面。
见状,蒙易又故意装出一丝不屑,嗤笑道:
“嘿,这些世俗凡人哪里知道修仙者的神通!”
他这句话,既抬高了金光的身份,又將自己与金光放在了同一个阵营。
金光听罢,看向蒙易的目光果然变得越发满意,同时不忘赞道:
“到底是我辈修仙者的后裔,比那些世俗螻蚁有见识的多了。”
蒙易闻言,立即打蛇隨棍、见缝插针:
“不敢当前辈的称讚,小子第一次听闻前辈的声名时,就知道小子苦苦追寻的仙缘就在眼前,之前第一眼看到前辈时,更是被前辈的气度折服。”
“可惜小子身无长物,只有这点阿堵物略表心意,小子也不敢奢望前辈收小子为徒,只盼望前辈能检查一下小子是否怀有灵根,也好不辜负这些年的奔走。”
言罢,蒙易认认真真地朝著上方云床躬身拜了一拜。
金光神情一愣,之前蒙易一口一个仙缘,他还以为对方是想拜他为师,不料,对方竟然只是想让他检查灵根。
此举大大出乎金光的意料,说实话,之前听蒙易讲述这些年的经歷时,他著实有些共情,想他秦家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修仙家族,传到他这一代,却连祖地都丟了。
以他金光的资质,即便丹药不缺,有生之年怕是也难修到炼气后期,且他已年过半百,后半生大概率不会再有子嗣。
如此一来,他秦家传到这一代,十有八九是要断了。
是以,之前猜测蒙易是否想要求他收徒时,他还真仔细考虑过。
甚至有那么一刻,心中真的萌生出收徒的念头。
当然,前提是蒙易要有灵根。
可是,这小子居然只是想让自己帮他检测灵根,当真是:
竖子不足与谋!
金光心中闪过一丝恼怒,但转头一想,却又觉得这小子老实、识进退!
犹豫再三,金光轻哼一声,心中有了决断。
【罢了,这小子若是真有灵根,我就收他为徒,血脉断了改变不了,总不能教秦家的传承也断了吧?何况还有那件宝物】
思索间,金光朝著蒙易招了招手,“小子,看在同为修仙家族的份上,本上人答应你的请求,过来吧!”
蒙易一听,顿时喜形於色,他这副激动表情,虽有演戏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假的。
待走到高台前,只听金光又道:“把手伸过来。”
蒙易深知金光的实力水平,以其炼气初期的修为,別说施展法术,就是施展灵符,都需要先念咒语,他也不怕金光有什么坏心思,依言將右手伸到了对方面前。
金光昂著头,宛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捏住蒙易的手腕,將丹田內那一缕稀薄的灵气缓缓地渡了过去。
蒙易只觉手腕一凉,接著,一股清凉的气流沿著手腕向前,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金光这边,隨著法力出去的越来越多,一张老脸越来越白,与此同时,也越来越难看。
待法力流遍蒙易全身,他的神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蒙易將其看在眼中,內心顿时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金光收回手指,带著一丝喘息嘆道:“毅力不错,可惜没有灵根,回去吧。”
蒙易来时也考虑过自己的灵根问题,说实话,他並无百分百的把握,所以,来之前就做过无灵根的准备。
但此刻真的得知自己没有灵根时,他心中还是免不了感到失落。
好在,他还有金手指,虽然失落,却不绝望。
再次朝著金光一拱手,他转身往外,留给金光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出了金光观,蒙易並没有在此地多待,而是原路返回,直奔七玄门而去。
没有灵根,就得实施另一套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