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踏上那条象徵回归人类世界的大道前,墨菲在山林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抚摸著手中这柄骑士长剑,指尖传来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这柄剑做工精良,价值不菲,至少相当於三十枚金光闪闪的亨利金幣。
那几乎是他这个马夫不吃不喝近十几年的全部工钱。
要说內心没有一丝不舍,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更清醒地认识到,一个身份低微的马夫,隨身携带著一柄明显属於骑士扈从的制式长剑,就像在额头上刻了麻烦两个字。
无论他编织怎样看似合理的藉口,譬如在山中偶然发现了托米汉遇难的遗体,都必然招致严厉而持久的盘问。
那些大人物们,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马夫的说辞。
相比於应对无穷无尽的询问,以及可能隨之而来的、更危险的猜忌。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別让任何人看到它。
墨菲冷静地权衡著,他转身折返,在距离大道足够远,林木较为茂密的一处地方,选定了一棵枝干虬结,形態独特的古松作为標记。
用剑尖掘开泥土,挖出一个深坑,然后从身上的衣服將长剑仔细地擦拭乾净。
之后,他解下剑鞘,將长剑缓缓归鞘,这才將其埋入土坑之中。
覆土,踏实,再细心地將周围的落叶、枯枝和碎石撒上去,儘可能让这里看起来与周围环境別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毫无破绽的地面。
“但愿別锈蚀得太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墨菲心里更加清楚,相比於保住一件暂时无法见光的財物,消除一个潜在的、足以致命的隱患,无疑是更明智的选择。
不!
还有更可疑的,那就是他自身。
虽然第一夜逃亡时衣服已被树枝划破,身上也留下了些许擦伤。
但后来他获得了【相马驯驹“初窥门径”】的奖励后,整个人的体质和精神发生了蜕变,以至於走出后状態实在太过完好。
一个普通马夫,绝不可能如此轻鬆地从危机四伏的黄昏山脉中走出来。
墨菲立即开始行动。
他刻意在原有的破损处又撕开几道口子,让衣物显得更加襤褸。
抓了一把湿泥,抹在脸上、脖颈,以及手臂和小腿那些原本只有轻微划痕的地方,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更骯脏。
故意让眼神显得疲惫而惶恐,身体也微微佝僂起来。
做完这些偽装,他对著不远处一洼积水,看了看模糊的倒影。
水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精气神饱满的修行者,而是一个饱受惊嚇、狼狈不堪、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可怜马夫。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利用【吐纳导引】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气息显得有些短促而不稳。
然后才再次走向那条大道。
这一次,墨菲的身上再无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可疑之物。
两天后,杜瓦尔男爵堡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哀伤中。
在城堡的大厅內,一场庄严的弥撒正在进行。
这座圆形的殿堂有著高耸的穹顶,上面绘製著一轮新月环抱星辰,这正是星辰与真理之神奥睿利安的圣徽。
柔和的彩光从镶嵌著各色玻璃的狭长窗户透入,在铺著黑色绒布的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厅中央,十具覆盖著杜瓦尔家族纹章,山峰与河流的棺槨整齐排列。
阿尔贝托主教头戴月光石的银冠,身披雪白长袍,手中拿著一本圣典,肃立在棺槨前。
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穹顶下迴荡:“我们在星辰的注视下聚集,在真理的指引前哀悼。愿奥睿利安的星光指引这些迷途的灵魂,穿越死亡的幽谷,归於永恆的寧静。”
“我们缅怀坚盾格兰恩,他的勇气如同不动的山峦,他的牺牲是领地上空不灭的星光。愿他的剑魂在星海中得到安息。”
“我们铭记这些歷经磨练的战士,卡尔文、布兰德”
“他们的剑锋曾守护疆土,他们的生命最终献祭於职责。愿他们的英勇在星空中得到迴响。”
“我们惋惜这些初绽的蓓蕾,沃尔特、吉米,他们的未来本该充满希望,却被无情地扼杀。愿星辰抚平他们未尽的遗憾,引领他们前往安寧之乡。”
说到这里,阿尔贝托主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愤怒:“这一切的灾厄与死亡,皆源於那背弃星辰、拥抱黑暗的魔女奥蒂莉亚!她的罪行罄竹难书,她的存在即是褻瀆!”
“愿真理之光最终审判她的灵魂,让她永世承受星辰的灼烧与秩序的鞭挞!”
至於死去的马夫,他们的名字压根不配在这庄严的殿堂中被提及。
杜瓦尔男爵站在最前方,黑色丧服与健壮的身材衬得他如同一尊石像。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丧子之痛与兵力损失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燃烧。
三十个骑士扈从,死亡九人,失踪一人,整整折损三分之一!
再加上格兰恩这个正式骑士!
要知道在三年前的北境战爭中,也不过是这个损失罢了。
如此北方的商路,领地的財政
该死的奥蒂莉亚!
还有那该死的汉斯子爵!
要不是他商路 男爵长子站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身受重伤的他脸色泛著不健康的苍白。
他看著那些棺槨內熟悉的面孔,沃尔特、吉米、布兰德
以及他亲爱的弟弟莫比,如今都化为冰冷。
然而,在这悲愤之下,一丝庆幸悄然滋生。
幸好
幸好他之前两次探索黄昏山脉重伤,未能参与此次行动
否则,躺在莫比那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了
扈从约尔坐在前排的轮椅上,卡尔文、布兰德、沃尔特、吉米
还有继承了乔治天赋的小墨菲
结束了
连同我的骑士之路一起
都结束了
磨坊主的儿子里奥,站在扈从的队伍中,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与沃尔特、吉米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一起通过测试,一起被封为扈从。
他还曾经嫉妒那两个好友因为天赋被选上了这次的任务。
然而此刻,他竟为自己的平庸感到庆幸。
若是天赋再好些,或许就会和好友一样长眠於此。
男爵夫人倚在侍女肩上无声哭泣,丧子之痛几乎击垮了她。
不远处,铁匠宽厚的肩膀不住颤抖,为儿子沃尔特的逝去而压抑呜咽。
吉米的父亲老吉米,那位也参与对魔女作战並侥倖存活的扈从,紧咬著牙,脸色因愤怒而泛红。
领地除男爵外,仅存的另一位正式骑士“铁壁”罗顿,抚摸著在对战盖伊时脸上留下的深深疤痕。
魔女、北方商路、汉斯子爵
看来轮到他奉献对杜瓦尔男爵的忠诚了。
其他参战倖存和未参战的扈从们,则大多面色沉重,有庆幸的,有兔死狐悲的,也有想到北方商路的。
整座杜瓦尔男爵堡都笼罩在压抑的哀伤中。
僕役们垂首敛目,步履沉重,不敢流露出丝毫不得体的情绪。
毕竟逝去的不仅是普普通通的僕役,更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
马厩旁,巴特独自刷洗著水槽,目光扫过托米汉马厩中再也无法归来的战马。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暗自思忖:“卡特那小子目中无人,死在山上也是活该。可墨菲那孩子是真懂马。”
他想起大人物,那个如今被称为魔女,也属於大人物的奥蒂莉亚来临之前,自己还曾向那个年轻人请教过照顾托米汉大人坐骑的经验。
而一想到托米汉大人,巴特又忍不住內心痛苦哀嚎。
现在托米汉大人失踪了,虽然还没有发现死亡,但估计这么久了回不来,也八成是跑不了了。
这饲养扈从的战马、油水丰厚的差事怕是也要到头了。
养公共马厩那些駑马,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
想到这里,巴特做出新月环抱星辰的手势,为不知生死的托米汉祈祷起来。
態度前所未有的虔诚。
比他往日前往祷告日虔诚成百上千倍。
草料房里,汉克正清点著乾草储备,约尔的战马同样没有归来。
他暗自庆幸:“多亏以前姑母在洗衣房当管事时,往日里特意给马夫长送了些新鲜的薰衣草”
想起当初看到沃尔特大人和吉米大人整装待发时,自己还有些不舍將差事让给墨菲,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要不是自己谨慎,最终没去。
否则,怕是得被魔女杀死
可惜了
那个叫墨菲的年轻人,用一年时间就把约尔大人那匹战马驯得服服帖帖,若是能回来,未来说不定真能当上马夫长。
不过,现在也说不定,约尔大人重伤不起,往后的日子不一定很好过
在后院的洗衣池边,三个杂役正埋头搓洗著衣物。
威尔用力刷洗著一件破损的皮甲,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两人说:“墨菲那小子刚来时瘦得像根柴,现在正好,像柴一样,直接留在山里了。”
杰克警惕地瞥了眼走廊方向,小声接话:“他这个贫农,当上马夫后,可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了。”
汤姆把拧乾的衣服重重摔进木桶:“可不是吗?上次我好心想要帮他搬送草料,他居然说『不用,管好你自己就行』,活该变成柴留在黄昏山脉中,这就是魔女给予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的惩罚。”
说到魔女,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手上的动作却轻快了几分。
但很快,汤姆突然挺直腰板,隨即又刻意佝僂起背,压低声音:“都注意著点表情。”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重新摆出沉重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在这个城堡里,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都可能招来灾祸。
他们可以暗自庆幸那个曾经需要仰视的同伴再也不会回来,却绝不能让人看出脸上有任何一丝开心。
特別是在为贵族们举行弥撒的庄严时刻。
若是被管事发现他们在这种时候流露出丝毫“不当”的情绪,等待他们的將是鞭刑,甚至更可怕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