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西尔文之死 悼亡 三年(求订阅)
阴暗的山洞內,污浊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粪便与污水在低洼处匯聚成粘稠的泥沼,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
西尔文蜷缩在硬木板床的角落,破旧的麻布衣服因长久未换洗而板结髮硬,与溃烂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由於久臥睡觉与不洁,他的背部和臀部已布满褥疮,脓血不断从破裂的疮口渗出,在衣物上结成深褐色的硬块,散发出比周遭污物更加刺鼻的腥臭。
长期的飢饿让他的意识时常处於恍惚状態,连抬起手指都显得费力。
他只能从洞內温度的变化,隱约感觉到季节的更迭。
初来时还需要靠炭火才能抵御寒意,如今洞內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想来外间应当已是夏季。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感到痛苦,但持续的飢饿让他连这份情绪都显得力不从心。
他的思维变得迟缓,就像被浓雾笼罩的山林,曾经的雄心壮志、仇恨怨懟,都在日復一日的饥渴中渐渐模糊。
偶尔,他会想起城堡里的一切。
那些丰盛的宴席,银盘中香气四溢的烤肉,水晶杯里荡漾的美酒。
但这些记忆很快就会被胃部灼烧般的飢饿感打断。
现实如此残酷,连回忆都成了奢侈。
求死的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
在最初被囚禁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过要结束这一切。
但如今,连这个念头都变得遥不可及。
飢饿带来的麻木让他连思考死亡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支撑著他苟延残喘。
他的日常变得极其简单,醒来,努力回忆一些或许能换取食物的、已经无法思考绑匪有什么用的零碎记忆,等待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然后继续昏睡。
没有精力去怨恨那个绑匪,没有心思盘算復仇,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整理身上污秽的衣物。
洞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西尔文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这不是期待,也不是恐惧,只是生物本能对食物的条件反射。
他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考,都已经被飢饿消磨殆尽。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他活著的意义,就只剩下活著本身。
墨菲缓步走进山洞,目光落在西尔文身上。
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浑身上下沾满污垢,散发著一股腐臭味。
即便是最亲近的侍从站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认出这个形同骷髏、浑身骯脏的人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杜瓦尔家族继承人。
特別是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看不到丝毫神采。
这让墨菲想起穿越前在歷史档案中见过的黑白老照片,还有在新木镇乞討的贫民,以及南下途中遇到的那些穷苦农夫,他们的眼神都是这般麻木。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能量的极度匱乏。
当一个人摄入的能量仅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徵,身体就会自动关闭所有非必要的功能。
为了减少消耗,连交谈都成了奢望。
要知道大脑作为最耗能的器官,在缺乏足够能量供给时,连最基本的思考都无法进行,只能呆滯地放空。
这就是为什么长期处於飢饿状態的人,眼神总是如此空洞茫然。
夜幕降临时,他们只能早早入睡,连繁衍后代的欲望都被压抑。
这反而成了一种自然的调节机制,在没有可靠避孕手段的年代,確保了生育之间的间隔期。
能够为“未来会怎么样”而发愁,那是吃饱饭的人才有的特权。
就像城堡里的僕役,虽然地位卑微,但至少不必为下一顿饭发愁。
又或是穿越前那些能够通宵熬夜的现代人,他们的能量供给足以让支撑他们在网络上进行各种娱乐,以及征战不休的攻伐。
在生產力低下的年代,普通农夫连拥有这种烦恼都是奢侈的。
“呃————”
一声几不可闻的嘶哑声响从西尔文喉间溢出。
西尔文微微睁著眼睛,乾裂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墨菲知道,这是身体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在驱使著他。
“吃————的————”西尔文用尽全身力气,从乾裂的嘴唇间挤出这两个字。
墨菲俯视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淡淡道:“要想吃饭,学狗叫。”
“汪————汪汪————”
嘶哑的狗叫声立即从西尔文喉咙里发出,没有任何犹豫。
若是放在从前,哪怕是刚承受完滴水刑的西尔文,也绝不会如此乾脆地学狗叫,至少还会顾及贵族的尊严,稍微地思考一下,才会在屈辱的內心进行。
但现在的西尔文,飢饿已经將他彻底驯化,这完全成了本能反应。若不是缺乏思考“狗叫”含义的能量,他的反应恐怕还会更快。
不,或许正是因为有了充足的能量,人才会变得犹豫不决。
“没意思,”墨菲冷冷地说道,“今天没有食物。”
西尔文愣了一下,隨即发出更加悽厉的狗叫声:“汪汪!汪汪汪!”
墨菲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想起小妹临终前的模样。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蜷缩在破草蓆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若是当时有人肯给她一口吃的,想必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学狗叫吧。
可惜没有人会这样做,反而有人会將他们的粮食徵收到了十年之后。
当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件事了,毕竟经歷过连续几年严冬的洗礼,还记得那十年税的农户已经所剩无几。
“汪汪!汪汪汪!”
更加卖力的狗叫声將墨菲从回忆中拉回。
“真的没有,你別叫了。”说完,他转身向洞外走去。
身后的狗叫声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愈发悽厉,直到墨菲走出山洞,那声音还在洞內迴荡。
渐渐地,洞內的狗叫声终於平息了。
但墨菲一直没有离开。
他从正午待到日落,直到感受到洞內最后一丝气息消失,才默默转身离去。
一个月后,一个猎户在追捕野兔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隱蔽的山洞。
当他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时,赫然看见一头壮硕的黑熊正在啃食著什么,嚇得他连滚带爬地逃回新木镇,逢人便说那个山洞是黑熊的巢穴,从此再无人敢靠近。
翌日。
在新木镇附近的农舍建筑群旁,一个风尘僕僕的旅人驻足在一座显然新建不久的茅屋前,怔怔出神。
——
这座茅屋虽然简陋,但搭建得相当结实,屋顶铺著新鲜的乾草。
“这位大人,请不要挡我的路。”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菲回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费力地扛著一捆新砍的柴火,小脸憋得通红,脚步踉蹌。
“这个家原本的主人呢?”墨菲轻声问道。
男孩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大人,这一直都是我的家。”
这时,一个背著柴火的农夫匆匆赶来,惶恐地行礼:“大人,我在汉克大人那里领了田,见这里位置不错,离田地近,还有些残破的旧地基,就在这儿搭了间屋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墨菲的表情,虽然不明白哪里冒犯了这位佩剑的旅人,但遇到这样的冒险者总得格外谨慎。
即便他很奇怪,在如今商路断绝后,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外人到来。
或许是堡里外出的大人也说不定。
墨菲忽然开心地笑了:“勿使閒置,免遭匱乏,閒物荒废乃恶之温床,你做得非常好。”
农夫虽然对於前面那些文縐縐的话不明所以,但至少还知道后面的话是夸他的,於是恭敬地答道:“大人说的对。”
旁边的男孩见父亲这般態度,也学著行礼:“大人说的对。”
墨菲摇了摇头,俯身从地上捧起一把尘土,任其从指缝间缓缓飘散。
隨后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待墨菲走远,男孩好奇地问:“父亲,那位大人最后做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
农夫其实也不明白,但不愿在孩子面前失了威严,便说:“是祈福吧,是向奥睿利安的祈福。”
男孩听了,立刻模仿著墨菲的动作,捧起泥土任其飘落,口中还念念有词地祈祷。
农夫看著孩子的动作,心想那位大人行事必有深意,这么做或许真能带来好运,於是也学著做了同样的动作,虔诚地向奥睿利安祈祷。
三年后。
杜瓦尔男爵堡的花园里,初春的阳光下,一片片雪绒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些洁白的花朵是北境特有的景致,即使在最严寒的冬日也能顽强生长。
墨菲独自坐在花丛旁的石凳上,双目微闔,周身气息隨著【吐纳导引】的节奏缓缓流转。
“哥哥!”
一个稚嫩的呼唤声打破了花园的寧静。
只见一个约莫三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雪绒花丛后跑出,迈著不稳的步子朝墨菲奔来。
她穿著一件厚实的粉色棉裙,金色的捲髮间別著一朵新摘的雪绒花,整个人就像北境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苞,纯净而美好。
墨菲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女孩发间的雪绒花,淡淡地“嗯”了一声,隨即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城堡內走去。
小女孩愣在原地,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起,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转身扑向匆匆赶来的侍女,带著哭腔问道:“为什么哥哥总是不理我?”
侍女手足无措地蹲下身,轻轻擦拭女孩脸上的泪珠:“奥萝拉小姐,男爵大人每天要处理很多领地的事务,就像园丁要照料这片雪绒花田一样忙碌,他一定是太忙了。”
“那哥哥怎么样才会不忙?能够陪我玩?”奥萝拉抽泣著问,小手紧紧抓著侍女的衣襟。
侍女一时语塞,以她的见识,以她的身份,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前男爵夫人缓步穿过花园走来。三年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
她俯身將女儿搂入怀中,柔声道:“奥萝拉只要好好学习算术、识字,將来学会如何照料这片领地,就像园丁照料这些雪绒花一样,帮到了哥哥,哥哥就不会那么忙,会陪你玩的。”
“真的吗?”奥萝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虽然还噙著泪水,却已绽放出希望的光芒,“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我要成为哥哥最好的帮手!”
前男爵夫人轻轻抚摸著女儿柔软的金髮,口中温柔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