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条生命曾经热烈存在过的印记,如今却成了画皮鬼记忆迴廊里蒙尘的、染血的陈列。
可画皮鬼半点不觉得愧疚。
残魂在银辉里扭曲成一团,像条被冻僵却仍昂著毒牙的蛇,嘶鸣著它那千疮百孔却依旧顽固的怨恨。
它恨自己攫取生命时不够果决,留下了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跡。
恨尚岳如同附骨之疽,总在它即將得逞时出现,坏它好事。
更恨多年前那个人族修士,一击之下,不仅打断了它辛苦修炼的根骨,更將它打落了原本可以正常修行的轨道,逼得它只能投身於这血腥污秽的皮囊之道。
那恨意如此纯粹,几乎成了它维繫残魂不灭的唯一薪柴,是它存在的意义,甚至超越了最初“只想活下去”的本能。
“就算魂飞魄散,我也不服!”残魂尖啸,声音刮擦著每个人的耳膜。
“我夺人皮、害性命,不过是想活下去!这天地不仁,弱肉强食!”
“你们人族能靠天赋、靠传承、靠阴谋诡计爭地盘、修仙道,占据灵山福地,凭什么我不能靠这身皮囊求条活路?”
“尚岳,你这刀斩得再狠,法力再强,也斩不掉我这滔天之恨!”
尚岳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一招,那无形的力量便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將那缕叫囂的残魂牢牢攥在了手心。
太阴法力在他修长的指间流淌、凝聚,化作比髮丝更细、却比精钢更坚韧的锁链,那锁链泛著清冷的银辉,宛如月华编织的蛛网,带著净化和束缚的双重力量,一层层、一圈圈,耐心而冷酷地缠上那团不断变幻形態的扭曲黑气。
每缠一圈,锁链与魂体接触的地方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残魂隨之爆发出悽厉过一阵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仿佛灵魂正在被寸寸剥离、碾碎,如同活物被生生剥鳞抽筋。
这痛苦並非作用於虚幻的魂体,而是直接灼烧其最本源的意识。
可哀嚎归哀嚎,它依旧不肯服软。
残魂在尚岳掌心疯狂扭动,竟寻了个空隙,猛地朝他的虎口咬去——那已不是魂魄的形態,而是怨毒凝成的实体,带著腐蚀血肉的阴寒。
尚岳甚至没有躲。
那咬啮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被一层薄薄的月华挡住,发出“嗤”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
“自山神庙一別,已有多日,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贫弱。”尚岳语气平淡,指尖锁链却骤然收紧,勒得那残魂几乎要断裂开来,“我问你,你四下收卖的阳寿,到底给了谁?”
残魂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蜷缩起来,发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断断续续的尖笑:
“尚岳,尚大公子嘿嘿人太好奇,可是会死的会死得很难看” 院中不知从何处凭空生出一股冷彻骨髓的阴风,打著旋儿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风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摸不著的存在,於无尽的黑暗深处,悄然投来了一丝注视,正在侧耳倾听这屋內的对话。
牟兰嚇得抓紧了父亲的衣袖,指节泛白,小脸煞白如纸。
陈大夫捂住嘴,连咳嗽都咽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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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班头擼起袖子,肌肉賁张,一副要衝上去拼命的架势,却被陈大夫用死死拦住——老大夫看得明白,这已非凡人能够插手的爭斗。
尚岳嗤笑一声。
“世人皆道好奇招祸,却不知好奇者,人心之灵犀,文明之枢机也。”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缓缓盪开。月光透过窗欞,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竟有几分像庙堂里聆听眾生祈愿的神像。
“自鸿蒙初辟,天地浑沌,巫祝事神,人皆匍匐於鬼神之下,敬畏天地,连雷鸣电闪、暴雨狂风都以为是神之震怒,只能战战兢兢,以头抢地,祈求宽恕。可偏偏,自古至今,总有人不信这个邪,总有人要问个为什么。”
“神农氏不服。”尚岳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片苍茫、原始、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大地上。
“他立於莽莽榛榛之中,面对遍野的草木花果,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此物为何,其用何在的好奇。”
“哪一株能活人性命,哪一株能顷刻夺魂,草木自身不会言语,高高在上的鬼神更不会告知。”
“他別无他法,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丈量,去品尝,去验证。史载一日遇七十二毒,那是何等的痛苦?肠穿肚烂,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若非他这看似『不该有』、『招祸患』的好奇心,人族至今仍在疾病与瘟疫的阴影下哀嚎辗转,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何来今日的繁衍生息?”
锁链上的银光隨著他的话语微微闪烁,那残魂的尖笑不知何时停了,只是扭曲著,似乎在聆听。
“再说那浩如烟海的志怪传奇,龙宫探宝者,幽冥索魂人,哪一个不是因一念好奇而踏入那九死一生的险境?”
“他们或许为利,或许为名,或许只为心中一个答案。然而,也正因这一念好奇,他们往往带回了救世的良方、破局的关键、失传的秘辛。若无这份蹈死不顾、勇於探究的赤子之心,人族或许早已在一次次突如其来的天灾、一场场诡譎莫测的人祸、一层层妖魔肆虐的劫难中绝灭,又何谈今日之文明?”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掌中的残魂,眼神锐利如刀:
“郑和下西洋,帆檣蔽日,浩荡无边。多少人说他劳民伤財,多少舟师殞命於风浪、瘴癘、海怪之口,十之三四,葬身鱼腹。”
“可他那份对海外的好奇,带回了番薯、玉米,活无数饥民於水火。其绘下了《航海图》,让人族知晓天地之广阔,非止中原一隅。若无这份好奇,我等至今仍困坐井中,以为头顶方寸即是苍穹。”
“所以,”尚岳的手指微微收紧,锁链发出细微的錚鸣,將那残魂勒得吱吱作响。
“你这等以好奇招祸来恫嚇的言辞,不过是阴沟里的淤泥,妄图遮蔽日月之辉。我辈修士,探賾索隱,穷究天地至理,岂会因你一言而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