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低低的嘶吼声突然在院角响起,尚岳转头望去,只见狮灵正弓著背,对著院门方向齜牙,金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这小兽自嘉禾庄事后便消失了数日,尚岳本以为它早已自行离去,毕竟当初收养也全凭偶遇,没刻意束缚,却没想到今夜竟又折返回来。
尚岳顺著狮灵的目光看向院门。
只觉那方向阴气沉沉,却又异常乾净,没有寻常邪祟的腥浊,反倒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心中瞭然,知道又是那蒲柳氏来了,便抬手撤去院门上由月镜布下的结璘固宇咒,法力散去的瞬间,一道纤细身影便从月光里走了进来。
来人身著素白襦裙,裙摆扫过院中的残雪,却未沾半分寒尘。
月辉洒在她发间银釵上,垂落的珍珠流苏隨步轻晃,映得她眉眼间的哀怨都添了几分柔艷。
蒲柳氏肤如凝脂,唇似点絳,明明是鬼身,却比活人多了几分勾人的韵致,连肩头落著的细碎雪粒,都像是特意缀上的霜花,衬得她身姿裊裊,宛若月下仙娥。
“尚公子倒是敏锐。”蒲柳氏走到院中松树下站定,声音带著惯有的幽怨,“奴家还以为要多等片刻呢。”
尚岳收回目光:“蒲娘子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赏月。”
蒲柳氏轻轻嘆了口气,縴手拢了拢鬢边碎发,眼底浮起几分嗔怪:
“奴家先前便劝公子安分守己,保全性命要紧,可公子偏不听。”
“如今倒好,你杀了柳怜香,断了那人手下放阴债、收阳寿的路子,你可知这让他损失了多少?眼下那位已动了杀心,定要取你性命才肯罢休。
她说著,上前半步,身上的冷香愈发清晰,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曖昧:
“奴家瞧著,公子怕是活不过这几日了。既然如此,不如从了奴家,今夜先与奴家同修燕好?像公子这般模样俊朗、修为不俗的郎君,可是难得一见呢。”
尚岳闻言,只觉无奈。
这蒲柳氏每次前来,总能带来不少信息,可话题却总绕不开这些风月事,活像百年未近人事的模样,三言两语便直奔主题,直白的厉害。
他避过她的目光,径直追问:“你既我已诛了画皮鬼柳怜香,不知你可知她身后那位公爷是何人?可知他的底细?还有那瘟道士,与他究竟是什么关係?”
蒲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很快掩去,转而伸手想去碰尚岳的衣袖,语气越发柔媚:“公子怎的总揪著这些凶事不放?与其担心生死,不如陪奴家多说说话”话虽如此,神色却明显闪烁,显然是知晓些內情,却不愿明说。
尚岳侧身避开她的触碰,態度依旧坚决。
蒲柳氏见状,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只得悻悻地收了手,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撩拨人的话,见天色渐亮,才踩著晨光悄然离去,连脚步都带著几分不甘的轻嗔。
她刚走,狮灵便“叭叭叭”地跑到院门口,叼著一枚小巧的物件回来,轻轻放在尚岳脚边。
尚岳俯身拾起,见是一面银质小镜,镜边缠著细细的葡萄藤蔓纹样,叶片脉络清晰,还缀著两串雕刻饱满的葡萄,正是当今女儿家隨身携带、用来整理妆容的样式,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指尖拂过镜面,一道清冷的女声便从镜中传来,正是蒲柳氏带著几分娇嗔的哀怨声音:“尚公子真是铁石心肠,奴家特意留下此物,竟不知挽留片刻”
尚岳只当此鬼得了春瘟,继续听下去。
镜中声音渐渐沉了些,多了几分郑重:“你问的事,此地修行者多讳莫如深。那位公爷,世人只知他是位有神位的存在,在附近群山中势力不小,瘟道士与柳怜香都是他的属下。”
“也有人推测,他並非正神,甚至算不上阴神,从他执著於夺人阳寿来看,多半是死后多年阴寿耗尽,却不知凭何机缘成了神,如今夺寿,只为补全自身寿元。”
尚岳暗自点头。
阳寿主生人气运,阴寿主亡者存续,寻常鬼神靠香火续命,若阴寿耗尽又无香火支撑,便会魂飞魄散。
这公爷既非正神,怕是只能靠掠夺活人的阳寿来维繫神位与存在,难怪行事如此狠戾。 镜中声音又续道:
“至於那瘟道士,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邪修,无人知晓其师承,修为已达筑基。”
“他练得一身病气,倚仗的法宝是一面古怪黑幡,一摇便起阴风,再摇便能让周遭之人伤病缠身。这些年他为公爷剷除异己,占了不少地盘,若不是青嵐山鬼市背后的青直大王实力强横,又有白云观从中调和,这清水县附近的妖鬼,怕是早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你並非本地人,在此地无亲无故,不如早早离开,免得丟了性命。这地方看著平静,实则藏了不少凶险。”最后,蒲柳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悵然,“既然公子无心与奴家相好,奴家也不敢再冒险前来,你我各自珍重吧。”
声音消散,尚岳將银镜收好,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狮灵,无奈道:“走吧,回去休息。”狮灵似懂非懂,蹭了蹭他的裤腿,跟著进了屋。
接下来的两日,尚岳都在院中潜心修行。
一是稳固刚精进的治生术,二是调养神魂,为三日后的西北之行做准备。
期间倒有几位访客上门。
先是宋知远与胖班头吴威。
宋知远依旧忧心女儿的安危,想请尚岳设法营救,可尚岳坦言自己修为有限,能护住宋知远的性命已是极限,皇宫深似海,他实在无力触及。
宋知远虽失望,却也知尚岳所言属实,只能嘆著气离去。
隨后李四才也来了一趟,手里提著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赤狐皮毛製成的狐裘,毛色油亮顺滑,摸上去如暖玉裹手,毛锋细密得能藏住雪粒。
“尚公子,这是那胡三的皮毛,眼下终於硝制好了,掌柜的请了顶好的绣娘,日夜赶工,为您做了件狐裘,病冬日穿著正合適。”李四才一边说著,一边递上帐本,“另外,李满仓的家產已经变卖完毕,嘉禾庄的亏空都补上了。只是听说他投奔外地亲戚时,在路上遇到了土匪,已经没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掌柜说,冬至那天会在府中摆宴,请了县城里几位有声望的人,想请您也过去喝碗羊汤,热闹热闹。”尚岳嫌麻烦便婉言谢绝了。
另,李四才还带来个消息——那嘉禾庄原先的庄正,变卖完家產时偶遇劫匪,害的一家人都丟了性命。
最后来访的是周明宇、李青山与牟文仲三人。
牟文仲的病已好了大半,气色红润了不少,三人特意带著谢礼前来,感谢尚岳揭露画皮鬼真相、为李青禾报仇。
几人在院中坐著聊了片刻,说了些永春堂后续打理的事,又问了些追查瘟道士的进展,见尚岳不愿多谈,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尚岳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香灰卦象所示的三日之期,已只剩最后一日。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
李四才安排的马车便早早候在了外面。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著风霜,见尚岳一身玄青长衫,气质沉稳,便笑著问:“公子这是要往哪去?”
“西北方向。”尚岳踏上马车,掀开车帘一角,“不用定具体地方,顺著路走,看到合適的景致便停。”
车夫愣了愣,隨即瞭然地笑起来:“公子是去赏雪的吧?西北边的月亮湾,这几日正好看!雾凇掛得满枝都是,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那边游湖作诗呢,小的这就送您去!”
尚岳微微頷首,车夫便扬鞭赶车。
马车軲轆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轻响。
沿途不时能看到路边的茶棚,棚子里生著炭火,飘出热茶的香气,即便寒冬腊月,也为过往行人留了处暖手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