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大人”
路明非咀嚼著这些词。
明明是很多小孩梦寐以求的身份,但由现在的自己提出来,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悲剧感?
他坐在教室里,灵魂却仿佛抽离出来,以上帝视角审视著这个趴在课桌上、顶著初中生外壳的自己。
想想吧,如果按照常见的剧本,一个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傢伙,此刻应该是什么心態?
当然是欣喜若狂,当然是“誓要夺回一切,改变一切!”
具体点呢?
凭藉先知先觉,买下即將中奖的彩票,押注註定爆冷的球赛,在房价起飞前屯下关键地段的房產凭藉信息差狂赚一笔,实现財务自由;
或者,把那些尚未发布、但註定会大火的小说、歌曲、电影创意“借鑑”过来,一举成名,名利双收;
又或者,挽救那些即將发生的、令自己遗憾终生的悲剧,对早已了如指掌的女神投其所好,在她最懵懂青涩的年纪,就展现出成熟男人的魅力与远见,从此事业爱情双丰收,走上无数穿越者前辈验证过的人生巔峰
什么好好上学、认真听课,什么班级第一的小目標
神经病啊!
一个手握未来剧本的穿越者,搞这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干什么?
“人生巔峰”路明非又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充满诱惑力的字眼,目光渺远地望向窗外操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虽然他的十年是在另一个世界度过,无法利用这个世界未来的情报来“作弊”,但若真想搞点什么大动作,也並非完全没有办法。
比如变成魔法少女去抢银行,以“黑”的能力,突破任何金库的安保都易如反掌。
呃,好危险的想法,而且作恶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会反胃的。
比如变成魔法少女去当偶像,凭藉那超绝的、近乎犯规的梦幻容顏和真正的“魔法”特效,绝对能睥睨整个娱乐圈,成为世界级巨星。
呃,不行不行!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正常男人,变成美少女去唱歌跳舞卖萌,这已经不是变態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对自我认知的终极摧残!他绝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那再比如格局打开点,变成魔法少女去维护世界和平?潜入某些臭名昭著的cs国家,把他们的军事基地和战略武器全给扬了,从物理层面阻止战爭?
呃,绝对会在这个世界引起大范围恐慌吧,会被当作外星人入侵或者神明降世?而且,想到后续可能引发的国际局势动盪和连锁反应,他就觉得头皮发麻。算了算了,这浑水趟不得。
等等,怎么想干什么,前面都要加个“变成魔法少女”的前缀啊?
路明非愣住了,隨即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大概是因为拋开“路明非”这个普通初中生的身份,他唯一拥有的、超脱凡俗的能力和身份,就只剩下这个了。
——他只会这个。
可偏偏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告別魔法少女的一切。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沉甸甸的、充满欺骗与鲜血的往日阴影,更因为他內心深处的一个认知:魔法少女的力量,其起源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其本质糟糕透顶的东西。
它根本不是什么应该被宣扬、被壮大的美好事物,所谓的美少女英雄,不过是阿莫们精心编织的甜美诱饵。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楔子,钉死了他动用这份力量去“开创”什么的可能性。
啊
这么想来,路明非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比尷尬的境地。
作为“路明非”,他只是一个格格不入、心智早熟的普通初中生,无力也无心去参与同龄人的生活日常。
作为潜在的“穿越者”,他缺乏信息优势,无法走標准的逆袭套路。
作为曾经的“魔法少女”,他拥有力量,却从根源上否定这份力量的正当性,自我设限,拒绝使用。
他曾经以为,从那个绝望的战场归来,最大的敌人是孤独。
但现在,坐在喧闹的教室里,沐浴著和平年代的阳光,路明非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远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正如同无声的潮水,缓缓淹没他的心臟——
虚无。
“哎?不是,这,这,这对吗?”
路明非,迷乱了。
夕阳西下时分,放学铃声早已响过。
喧囂的教室如同退潮般迅速安静下来,值日生潦草地打扫完后,回头看了眼,发现竟还有人坐著没走。
“淼淼,走了!”
他朝钢琴小美女喊了声,又顺口带了句“路明非,你痴呆啦?”,便嬉笑著离开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人。
路明非依旧瘫在靠后的座位上,维持著放空的状態,沉浸在那种无所適从的虚无感中,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连起身回家的动力都欠奉。
坐在前排的柳淼淼似乎也心事重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望著窗外,眼神有些迷惘,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一后一前,各自被无形的思绪缠绕,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
最终还是路明非先动了,慢吞吞地开始收拾桌上寥寥几本书籍。
当他拉好书包拉链,懒洋洋地站起身,再从前排柳淼淼身边走过时,女孩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像上次那样藏起桌上物品的动作都忘了做。
於是,路明非的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本似乎专门记录魔法少女知识的笔记本上。
摊开的最新一页,用彩色笔画著昨天那只“墟阱”级魔物的q版简笔画,圆滚滚的身躯配上狰狞的细节,倒是颇有几分神似。
然后,他迅速被简笔画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备註文字吸引了。 虽然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儘量贴合她昨天所见到的內容,但错误的猜测和幼稚的理解未免过於频繁了。
那些关键的特徵、內在的能量运转逻辑、甚至是威胁等级的初步判断,居然,没有一样是说到点子上的!
怎么会?
不是,为什么?
她昨天都在干嘛去了?真的有好好看清楚吗?
越看著那一页,路明非的眉头就越不受控制地,紧紧皱起来。
柳淼淼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路明非正盯著她的笔记本,惊呼一声,慌忙用手掌死死捂住页面,脸颊緋红。
路明非也骤然惊醒,立刻移开视线,继续抬步向前走。
一步。
两步。
忽然,心里有种痒痒的感觉。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点,但就如同被点燃的引信,嗤嗤地燃烧起来,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儘量让自己不去在意,可那些错误得太过分的地方还是一遍遍在大脑重复,让他手指不自觉地抽搐,让他嘴唇忍不住地囁嚅。
而身后,刚刚遭受了羞耻体验的柳淼淼,看著路明非突然停在教室门口的背影,有些不满又带著疑惑地问道:
“路明非,你干嘛?”
我干嘛?
你记录了这种离谱到家的东西后,你居然还敢问——我干嘛?!
菜可以,但菜不能不自知啊?难道费劲地救下你搞得半天变不回去,就是为了让你继续蠢兮兮地去送死?
这傢伙,真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魔法少女!
就这么越想越气,路明非终於猛回头,双手重重拍在柳淼淼的课桌上!巨大的声响在空寂的教室里迴荡,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错了!”他低吼道。
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眼眸,此刻却燃烧著一种柳淼淼从未见过的火焰,似乎混合著愤怒、焦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哎?”
柳淼淼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浑身一颤,捂著笔记本的手都鬆开了,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所以。
而看到柳淼淼那副受惊小兔子般的模样,路明非也才意识到:自己像在发神经。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恨不得立刻时间倒流,收回刚才的一切动作。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心中的那些憋得太难受的东西还没完整吐露,乾脆——
“我说你错了!”路明非盯著柳淼淼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昨天,眼睛到底在看哪里!你的態度又在哪里!你到底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
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直到一气呵成完成整个训斥,路明非才像是打通了全身的任督二脉,通畅到仿佛每个细胞都在颤抖。
而教室里本就安静的氛围,也在他说完的那一刻彻底凝滯了。
“你,你”柳淼淼的眼睛终於瞪得溜圆,抱住自己的笔记本大喊:“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昨天什么错了我、我听不懂!”
“路明非你別嚇我,你怎么老是这样,说些我不明白的话!”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路明非的额角冒了出来。
刚刚不吐不快,结果却是不得不面对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怎么糊弄过去?
自己,刚刚可是连“昨天”这样的关键词汇都说出来了,要是不好好解释,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冷静!路明非,冷静!
你不是真的初中小孩,你是个阅歷丰富的大人!
眼下的局面,一定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名正言顺地、理直气壮地
路明非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十年阅歷沉淀下的急智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限。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在此情此景下却又显得异常合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路!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镇定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立刻回答柳淼淼的质问,而是不慌不忙地拉开柳淼淼前桌的椅子,面对著她,稳稳地坐了下来。
这个隱约带著仪式感,又有些不符合年龄段的略显成熟的动作,让原本惊慌失措的柳淼淼一愣,呆呆地看著他。
然后,路明非迎著她迷惑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事吗?”
“魔法少女『蓝音』。”
轰隆!!!
晴天霹雳。
劈得柳淼淼甚至感觉不到从身体里满溢出来的震惊,直接变成了灰白色,停止了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