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破的第七日,朝廷封赏馀温尚存,朝廷的钦使又到了。
来人年不过三十,姓左名丰,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着锦袍,戴进贤冠,身后跟着百馀名羽林郎,端的是威风凛凛。
然那眼神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阴柔、七分贪婪,令人观之不喜。
此人乃是张让的亲信,深得灵帝信任。
卢植率众将在太守府前相迎。
姬轩辕裹着狐裘立于卢植身侧,面色在日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那绝世容颜甫一出现,左丰的眼睛便亮了。
“卢中郎劳苦功高啊。”左丰的声音尖细,拖着长腔。
“咱家在洛阳便听闻,广宗大捷,斩张角,破贼十五万,这可是泼天大功。”
卢植拱手:“全仗将士用命,天子洪福。”
左丰笑眯眯地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姬轩辕身上,停了足足三息:“这位便是那位两千破五万,又解青州之围的姬轩辕姬将军吧?果真是人中龙凤。”
那眼神,似毒蛇吐信,在姬轩辕脸上、身上游走。
姬轩辕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强忍着不适行礼:“末将姬轩辕,见过左常侍。”
“好,好。”左丰上前一步,竟伸手要去扶姬轩辕的手臂。
典韦在旁见状,铜铃大眼一瞪,双戟微动,左丰身后的羽林郎立即按刀,气氛骤紧。
卢植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拱手道:“左常侍远来辛苦,请入内歇息,酒宴已备。”
宴设太守府正堂。
左丰高居主位,卢植、姬轩辕分坐左右。
众将按职分列,田丰、沮授坐在姬轩辕下首,酒过三巡,左丰的话便多了起来。
“姬将军今年贵庚啊?”左丰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问。
“末将虚岁十七。”
“十七真是少年英雄。”左丰那眼神又黏了上来。
“咱家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少年郎,可如姬将军这般容貌、这般本事的,真是头一遭见,不知姬将军可曾婚配?”
这话问得逾越。堂上众将皆皱眉。
卢植沉声道:“左常侍,姬将军乃军中大将,今庆功宴上,当论军国大事。”
左丰瞥了卢植一眼,笑容淡了三分:“卢中郎说的是。不过咱家此番奉旨而来,除了犒军,还有一事”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卢植接旨。”
满堂皆跪。
“诏曰:北中郎将卢植,围张角于广宗,按兵不动,坐待天诛,劳师糜饷,贻误战机,着即免去一切职务,锁拿回京问罪,钦此。”
堂中死寂。
卢植跪在地上,身躯微颤,却昂首道:“臣卢植,接旨,然‘按兵不动,坐待天诛’之言,实属诬陷!臣围广宗两月,日夜攻伐,将士死伤万馀,何来按兵不动?!”
左丰冷笑:“卢中郎,这是陛下的意思,莫非你要抗旨?”
“臣不敢。”卢植咬牙。
“然臣要面圣陈情!”
“面圣?”左丰嗤笑。
“卢中郎还是想想怎么在廷尉狱中陈情吧。来人——”
羽林郎上前,当众卸去卢植冠戴,上了枷锁。
姬轩辕跪在一旁,心中急转。
他熟知历史,知卢植此次回京,将被下狱,若非皇甫嵩力保,几乎丧命。
这位当世大儒、未来“北州冠族”范阳卢氏的鼻祖,绝不能就此折损!
更关键的是,若得卢植,以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日后招揽天下英才,将事半功倍!
他抬头,正对上左丰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中除了贪婪,还有一丝玩味?
姬轩辕心中一凛,已知这阉人是故意在此时发难,要看众人反应。
“姬将军。”左丰忽然道。
“卢植去职,广宗战事便由你暂领,这破城之功嘛咱家回京后,自会如实禀报。”
这话里有话。
如实禀报?
若如实,首功当是卢植,他这是在暗示,功劳给谁,他说了算。
姬轩辕垂首:“末将明白。”
当夜,左丰下榻之处。
姬轩辕只带典韦一人,携一木匣求见。
左丰屏退左右,独留姬轩辕在室。
“姬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左丰斜倚榻上,衣衫半敞,露出白淅胸膛。
那模样,让姬轩辕胃里一阵翻涌。
“末将来孝敬常侍。”姬轩辕打开木匣。
匣中金光灿灿,是百斤黄金,最上方,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静静躺着,珠光温润,在烛火下流转异彩,这是从张角卧室搜出的宝物。
左丰眼睛亮了,伸手抚摸夜明珠,又掂了掂黄金:“姬将军很懂事嘛。”
姬轩辕强笑道:“常侍辛苦,此乃末将一点心意,另有一事想请常侍相助。”
“哦?说来听听。”
“卢植此人,刚愎自用,屡屡辱我。”姬轩辕编着说辞。
“此番他被押回京,末将恐他日后复起,报复于我,所以想在途中,安排人手,送他上路。”
左丰挑眉:“你想杀卢植?”
“是,但需常侍配合。”姬轩辕低声道。
“请常侍回京复命时,只说卢植在途中被山贼所害,尸骨无存。此珠便是谢礼。”
左丰把玩着夜明珠,忽然笑了:“姬将军啊姬将军,你倒是狠辣,不过咱家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姬轩辕面前。姬轩辕浑身紧绷。
左丰伸出手指,竟在姬轩辕胸膛上轻轻画了个圈,声音暧昧:“姬将军这般容貌,这般手段真让咱家心动,以后常来宫里看看咱家,咱家可是寂寞得很呢。”
他凑近,气息喷在姬轩辕耳畔:“此事,咱家答应了,不过”
手指顺着胸膛往上,划过脖颈:“姬将军也要记得咱家的好,等回了洛阳,咱家设宴,你可一定要来。”
姬轩辕强忍恶心,退后一步:“末将记下了。”
“哈哈哈”左丰大笑。
“去吧。三日后,咱家押卢植启程,你知道该怎么做。”
出了门,典韦迎上。
这憨货见姬轩辕脸色发白,急道:“将军!那阉狗没把你怎样吧?!”
“没事。”姬轩辕深吸口气。
“回去。”
路上,典韦还在嘟囔:“那阉狗看将军的眼神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俺娘说宫里太监都不是好东西,果然”
回到军营,姬轩辕立即召田丰、沮授密议。又将计划说与二人。
沮授抚掌:“此计大妙!假死脱身,既可救卢公,又免朝廷猜忌,只是卢公性情刚烈,恐不愿行此诡诈之事。”
田丰沉吟:“丰去说,我曾在朝中担任侍御史,卢公与我有旧,且他若真下狱,性命难保,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当夜,田丰密会卢植。
囚室内,卢植戴枷而坐,面色灰败。见沮授来,苦笑道:“元皓是来看植笑话的么?”
“卢公何出此言。”田丰正色道。
“丰此来,是为救公。”
他将姬轩辕之计细细道来,卢植听罢,沉默良久。
“文烈要为我行贿左丰?还要安排假死?”卢植声音沙哑。
“他可知,我卢子干一生,最恨阿腴奉承、行贿受贿之辈!”
“正因如此,姬将军才更令人敬佩。”田丰叹道。
“他明知卢公不齿此举,却仍愿为救公而行险,卢公,姬将军拖着病体,在左丰那阉人面前虚与委蛇你可知那左丰有娈童之癖,姬将军为你受了多少侮辱…”
卢植身躯一震。
“姬将军为救你,忍受那般羞辱,还要献出百金、宝珠。”田丰继续道。
“卢公,你扪心自问,这天下诸候,有谁能为一刚认识月馀之人,做到这般地步?”
卢植闭目,良久,长叹一声:“植愧对文烈。”
“那卢公是答应了?”
“然有一事。”卢植睁眼,目光炯炯。
“假死之后,我隐姓埋名,可,但若要我助姬文烈争霸天下我需看他是否真为明主,若他为私欲而祸乱天下,我卢植宁死不出!”
沮授微笑:“卢公放心,丰与公与观察月馀,可断言,我主真有安天下之志,救民之心,卢公且隐于军中,自可观之。”
三日后,左丰押卢植启程。
行至广宗西南五十里黑风岭,果然“遇袭”。一伙蒙面“山贼”杀出,羽林郎“死伤惨重”,卢植“坠崖身亡”,左丰“侥幸逃脱”,回京复命。
当夜,卢植被秘密接回轩辕军中,易容化名,暂为田丰“幕僚”。
而左丰走前那一幕,已在军中传开。
“你们是没看见!”杨再兴在营中比划。
“那阉狗的手指,就这样在大哥胸口画圈圈!我的娘诶,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吕布少年心性,笑得前仰后合:“那阉狗定是看上大哥了!哈哈哈哈!大哥这容貌,连太监都动心!”
“放屁!”典韦瓮声瓮气,这憨货那日受了刺激,回去竟真个抱着李存孝哭诉。
“那阉狗要是再敢碰将军,俺把他撕成八块!”
李存孝一脸嫌弃地推开他:“滚远点!鼻涕蹭我铠甲上了!”
众将哄笑。
姬轩辕坐在主位,扶额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笑罢,关羽正色道:“大哥,左丰此去,虽答应遮掩,然阉人反复无常,不可不防。”
“云长所言极是。”姬轩辕点头。
“所以我们要尽快南下颍川,再立新功,功勋越大,朝廷越不敢动我们。”
他看向田丰、沮授:“二位先生,颍川之战,还需筹划。”
又看向角落那位“新幕僚”:“卢先生,您久在朝堂,熟知天下大势,还望不吝赐教。”
化名“卢隐”的卢植起身,向姬轩辕深施一礼:“将军救植于死生,植不敢言谢,颍川张梁,有勇无谋,其军虽众,却不及张角,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朱俊将军用兵持重,恐难速胜,将军若想再立奇功,当出奇兵。”
姬轩辕眼睛一亮:“请先生细说。”
卢植走至地图前,这一刻,那位下狱的罪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世大儒、兵法大家:
“张梁十万众,屯于颍川城外长社,其地平坦,利守不利攻。朱俊将军四万兵,强攻必伤亡惨重,然”
他手指一点:“长社之西有嵩山,之东有颍水,若有一军自嵩山潜出,断其粮道,再有一军伏于颍水之畔,待其溃时截杀张梁可破。”
田丰抚掌:“卢公此计,正合我意!”
沮授补充:“还需散播谣言,说张宝在南阳已败,皇甫嵩将军正率军来援,张梁军心必乱。”
姬轩辕听着三位大才论策,心中澎湃。
有将如此,有谋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他咳嗽几声,苍白脸上泛起红晕:“那便依三位先生之策,三日后,全军开拔,南下颍川!”
“诺!”
众将退去后,卢植单独留下。
他看着姬轩辕,忽然长揖到地:“文烈救命之恩,植没齿难忘,先前在囚室之言,是植迂腐,从今往后,植愿效犬马之劳,助文烈安天下。”
姬轩辕连忙搀扶:“卢公言重了!能得卢公相助,轩辕之幸也!”
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