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端的身体僵了一瞬,旋即笑著嘆息道,“师兄法眼如炬。
“这般好事,师弟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了一笑容可掬,手掌仍是轻轻搭在了端肩上。
“我早便说了,待你修成小周天,就破例传你术法,你这般举动,却是好生令我寒心吶。”
“师兄以为,是一个普通僧人去送糕点好,还是一个修成小周天的僧人去送糕点好?”了端笑著反问道,隨后沉沉一嘆,面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师兄身当重任,盯著的人太多,我此前不过为师兄稍做点事情,便遭著两回毒打,如今慧明势大,实在是有些怕了。”
“单是这送糕点的差事,便有些胆战心惊呢。”
了一盯著他看了一会,面上突然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缓缓將手拿下。
“师弟倒是惯会耍滑,我可有许多事想找个体己人去办。”
“师兄智谋无双,我这般的也只能做些跑跑腿的笨活罢了。”了端感慨一声,“说起来,我正打算去寻师兄来著。”
他面上露出热切,目中闪著炯炯光亮,“如今方丈下令选拔才俊,偏又是慧明那些人主管,师兄可有办法?”
了一轻轻笑笑,神色从容,“师弟也想赶个机会吗?”
“寺中谁不去想呢?”了端嘆息一声,“也就是师兄这般才情卓绝的,才会不愁前景了。”
“你为我做事,岂能少了你的好处?”了一哼了一声,“到时我自会向方丈去说,你也无需忧虑了。”
“慧明这几个蠢材,资质不行,眼界又浅,只將慈云寺这片地方看得至重无比,也不知阻碍了多少人的上进,也就是方丈信任,不然早就让他见个公道!”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了端面露惊喜,向著了一连连道谢。
了一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著,“你我一荣俱荣,我做事顺当了,也好多给你些好处不是?”
“师兄说的极是,极是!”了端连连附和,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方才我见师弟身法迅捷,想是从香积厨学来的吧?是了云,还是了净?”了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恍若无意般问道。
“是了云师兄。”了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虽是向师兄学了一门【劈空掌法】,却发觉太过耗费真气,如今用著终究有些不便,正好身体好些,便向了云师兄学了些逃命的法子。”
“了云师兄还传了我一门提纵之术,只是太过艰难了些,总是学不明白,方才心中惊惶,竟是不知不觉使出来了。”
“了云倒是捨得,这可不是普通的提纵法子。”了一嘖了一声,却也没有多做解释。
了端却是眼睛一亮,“师兄是说?”
“多加练习吧,日后大有益处的。”了一话锋一转,“你若是想学什么,直接来寻我便是,师兄的承诺是始终作数的。”
“呃师兄可否教我,玄关一窍的寻法?”了端当即问道,声音却小了许多,显得有些忐忑。
了一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颇为诧异地望了他几眼,“你先前不是要学保命能为吗?学这耗时耗力的东西做什么?”
“这不是听了云师兄说,展窍之后有著种种妙用。”了端嘿嘿一笑,面上露出狡黠神情。
“说是选拔出来,拜到眾位仙师那里,但仙师也是能为不同的。”
“寺中修成小周天的也不少,展窍的却没有几个,若是我练成了这般能为,再加上师兄帮腔,岂不是能拜入更厉害的仙师门下?”
了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三关还能靠时间磨开,展窍却是最吃运气了。”
“我此前不曾提起,只是罢了。
看著了端满是希冀的神色,他想了一想,当即爽快道,“既然你想学,我教你便是,只是之后你却必须上慧能那里走上一遭,不然不好解释的。”
“师兄放心,我自然省得。”了端连连赌咒发誓,目光中透著一种精明,“那慧能哪里是个真心教授的?如今去那边的人又多,想来更是不耐,哪里像师兄这般说得这般清楚明白,鞭辟入里?”
“你这小鬼。”了一笑骂一声,隨即嘱咐道,“你先去將鹿清仙师的糕点送去吧,只消交给院中侍立的和尚便是了,申时去上回的院子中等我。”
“小心一些,不要让旁人知晓了”
“师兄放心,放心!”了端连连应下,整个人也振奋起来,小跑著去了。
了一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鷙,旋又作出往日的温和笑容,迴转院落之中。
了端一直跑到香积厨门口,这才停下脚步,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在他即將剑光及身之时,了一恰巧路过,將他救下?
想来他刚遇见鹿清的时候,了一只怕就在附近了。
却是偏偏等到他生死关头,这才出手相救,为的就是让他感激涕零!
刚才的话语,只怕也是见著他使出了云传授的身法,心中有些不满,这才藉机敲打一番,让他知晓对方的重要,死心塌地效命罢。
了端心下一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上午只做了一批糕点,如今鹿清想要,还要让人现做。
他將事情安排下去,反正时间不长,索性便在香积厨中等待起来。
了方还未迴转,却不知是否在禪堂门口排队,照著如今的势头,傍晚能不能排上也不好说。
了净和了云仍在静室修行,这两日了云的修行愈发紧张起来,也无暇同他对练,看来是临近筑基的紧要关头了。
只是这一步成就,却只会迎来个有死无生的下场!
他到底对了净和了云二人颇有好感,有心再努力一番,儘量提醒几句,到底是尽了一份情谊。
想到方才的剑光,他心头又沉重了几分,慈云寺这般的是非之地,还是儘早逃走为妙!
好在小院中已然有了一些成果,这两天应当就能见到石玉珠
他正思量著,了正却突然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对他招了招手。
了端不禁失笑,“什么事?”
“此事不大好讲,出去说吧。”了正压低了声音,四下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將身形一抖,作出一副疲惫劳累的模样,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了端眉头稍稍皱起,待过了一段时间,这才走去对蒸製糕点的和尚嘱咐了几句,漫不经心地出门了。
才走出几步,便见著了正从一处阴影中探出头来,向著他招了招手。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了端摇头失笑,慢慢走上前去。
“这些时日有不少人来到香积厨里套近乎,想要多弄些肉食药物。”了正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你们自己把握不就好了,实在拿捏不准,便去请示了净师兄便是。”了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没有这么简单,这些人大多都是慧明等人的手下,走的却是——了方的门路!”了正谨慎说道,提到了方的名字时,却停顿了一下,面上现出困扰神色。
“了净师兄知晓吗?”了端想了想,復又问了一句。
“了方同他说过了,了净师兄犹豫一阵,也只是说个慎重考虑。”了正嘆息道,“这些时日了云师兄修行得要紧,了净师兄的心思俱都落在那边了。
了端知晓对方的意思,细细思忖一番,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慧明手下眾多,却不能尽数顾著,只能为几个心腹换取药物,剩下的人既想加快提升功行,便只得自行来香积厨中探求了,这既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多少也有几分慧明等人的授意。
只是香积厨能有同慧明四人平等交流的地位,却还是因著了净二人同了一联手,让对方投鼠忌器,这才不得不拿出几分平等態度。
若是香积厨同慧明的人走的太近,渐渐同了一生了隔阂,那孤掌难鸣的两方怎能抵挡得住慧明等人的压迫?
若是香积厨落入慧明掌控,那这些肉食药物还不是全由对方说了算?届时即便是这些香积厨的和尚,却也未必能再分到多少了。
但是慧明等人此时主管寺內事务,对选拔之事很有影响,了净二人即使自己不惧,却也要为香积厨中这些和尚考虑一下。
让了方出面接触,却是为了留下一些回圜余地的不得已之举了。
说到底,慧明几人的权势还是太大,只是此前想要贏者通吃,碰了两个钉子,这才稍稍收敛罢了。
了正的意思,便是想要了端代为劝说一番,让了净多向了一那边倾斜倾斜,儘量保证几方態势的平衡,他们才能安稳地修行下去。
只是了端却並不想管这件事情,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毕竟慈云寺这艘大船马上就要沉了,了净他们若是失势,说不定反倒有保住性命的希望。
了正见了端摇头,面上顿时现出失落神色,他亦是知晓了净的纠结,嘆息一声,也就不再多说。
“还有一件事,香积厨中药物有限,若是任著眾人这般来取,定然坚持不了多久,李海那廝却是提议。”了正犹豫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从给你和了净、了云师兄的药物中剋扣下来一些,供给厨中眾人修行。” 嗯?这人竟是这般不知好歹?了端眉头一挑,失笑出声。
了正面上显出无奈,“我本要將他逐回后院劈柴,了方却说他到底是为大家考虑,做事到底勤苦,这些天又帮了不少忙,硬是將他保下了。”
“了端,此事须得有你出面才行,李海这廝万不能留!”了正急声道,“这廝专向了方献媚,了方本就爱面子,如今突破,更是被他吹得飘飘然起来,这是大祸!”
这些话语他早就想讲,无奈平日了方俱在身边,他是个谨慎的性子,到底不好表露出来。
如今了方不在,了端恰好无事,正是剪除李海这个妖孽的绝好时机!
了端心中暗笑一声,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才在,香积厨哪能不倒?他如今只嫌香积厨倒得不够快、不够猛,哪里还会再去阻止?
再者,他心中低低一嘆,香积厨中的大和尚俱是了净一手带出来的,必然不敢侵占了净的药物,这个修行的眾人,只怕便是你们自己吧。
虽是如此想法,他面上却是现出了为难之色,无奈地嘆息道,“我原在了净师兄那里稍有几分顏面,却也不过是帮著做了几回事的缘故,如今了方代管香积厨,显是比我更受重用了,他又突破了小周天,我却如何去讲呢?”
“那李海居心不良,只能你多看著,別让生出祸乱罢了。”
了正听了这话,定定地看著了端,面上显出失望之色,“好,好,好,你搭上了一师兄的线,却是不需再理会这些了。”
“你不管,那也便罢!”他面上愤然,拂袖离去,只是到底还留下一句话。
“慧明那边必有祸心,你自己小心吧!”
了端立在原地,默默看著他愤愤离去的身影,良久,忽然轻嘆一声。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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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午时,了方终於回来了,脚步轻快,嘴角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香积厨中的一群和尚担心许久,见他迴转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情况来,了正立在一旁,只是冷眼看著,並未凑上前去。
了方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冷,面上的笑容却是更盛几分。
“莫怕,莫怕,我便说那慧能有求於咱们,岂能做的太过呢?”他向眾僧一摆手,止住声声询问,这才带有几分神气地讲述起来。
“起初他自然是想拿捏於我的,只是我哪里怕他?当即喝问一句,『你阻我修行便罢,也要阻你手下人的修行吗?』他当即就是无话可说,只得乖乖教授起来。”
“你们却是不知。”了方摇头嘆息道,“咱们寺中的根本武学,其实有个次序,要从【劈空掌法】开始学起,偏偏那慧能刻意刁难,却是將次序倒转,先传了最难的【五禽躡空步】!”
“他还道我不知,还想藉此阻碍,却被我当场道破,嚇得他瞠目结舌!”
眾人顿时大笑起来,几个小和尚眼中火热,忙向了方求起指点来,了方哈哈大笑,向著眾僧轻轻拱手,“兄弟们放心,我了方自是记念义气的,这般好事,兄弟们俱不能错过!”
眾僧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一个个喜形於色,向著了方不住恭维起来,其中李海的声音最大,了正远远地站著,只觉得有些刺耳。
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现出毅然神色,也不言语,径直向门外走去。
他亦是修成小周天,只是生性谨慎,不愿贸然出头,却是將消息隱藏了下来,想过几日观望观望再讲。
只是如今见著了方浑似变了个人的狂態,了端不愿出头,了净无暇分心,又被了方糊住,他心中堵著一股鬱气,到底不能眼见事情颓坏下去,却是此时不得不站出来了。
他要去慧能那边走上一遭,堂而皇之地告诉眾人他修成小周天的消息,然后钳制住了方,打醒他的自鸣得意,再將李海这个混帐撵出去!
了方遥遥望见了正离去的身影,轻嗤一声,看向眾僧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了端送了糕点回来,见到了方趾高气昂地在香积厨中走著,却也不以为意,只是打了个招呼,便自离开了。
了方见对方如此轻佻,全不似眾僧和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眯著眼睛盯著了端离去的身影,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日影西斜,了正铁青著脸从禪堂中出来,却突然听到一声满是不屑意味的嗤笑。
这声音很熟,他不假思索,当即回头看去,便撞见一个满是戏謔的神情。
“你!”了正气结,也不顾什么谨慎,抡起拳头就要朝对方的脸上打去。
他到底是心中焦急,失了平日的冷静,中了这样一个不算隱蔽的圈套。
甫一见到慧能,立刻就是一道剑光横在他脖子上,那披著大红袈裟的凶恶和尚狞笑著,只是问他要死要活。
了方哼了一声,身形离开了墙壁,向著了正將手一摆,示意对方不要再多费力气。
“你已和我一般出来了,还说个什么?”
了正满是怨恨地瞪著他,忽然苍凉一笑,似是泄了心气,收了拳头,身形也隨著佝僂下去,仿佛再也挺不起脊背。
“你不该这样。”他语气中满是说不明的意味。
“不该?”了方讥讽地笑笑,將手向著前方一指,“走走?”
两人走在一排,彼此间却是相隔极远,有种隨时会分道扬鑣的感觉,了方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说著。
“你说不该,那我就该被整得家破人亡,远走万里?”
“就该落到人牙子手上,到这里受人欺负?”
“就该看著那群贪狠凶顽的混帐奔向大好前景,而你我只能困在这里烧火?”
脚步不停,他们已是来到一座配殿中,此地供奉著护法伽蓝神,五六米高的关圣神像立在中央,身披圆领宽大绿袍,一手持定青龙偃月刀,一手轻抚长髯,向著下方望去,神情威严,目光森冷,似是要斩尽天下不义之人。
了方立定身形,指了指了正,面上似哭似笑,带著一种满是复杂意味的悲戚神情,“你与我,难道不是一般想法吗?”
了正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去,默然立了许久,才终於闷声挤出几个字,“我和你不一样的。”
“哈哈,哈哈。”了方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在空旷的殿宇之中迴荡起来,从四面八方挤进了正心中。
“有什么不一样?你是比我正派,还是比我仁义?”
了方並著手指,向著了正狠狠戳去。“莫要忘了,剋扣上等药物偷著给大家进补,是你先提出的主意!”
“我也只是稍稍挪用一点,却不似你这般胡来。”了正低著头喃喃道,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了端辛苦为我们谋了一个立身的地方,你,你不要毁了它。”
“了端?”了方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面上的讥讽之色更重,话语中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了正!收起你那副虚偽的嘴脸罢!”
“若不是你暗中怂恿,了端怎会强行出头,最后受了慧明那一掌?”
“他性情大变,重伤垂死,全是因著你的缘故!”
了正已是有些佝僂的身体抖了一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又凭空矮下去几分。
他是个谨慎保身的性子,此前被了缘硬生生排挤出去,他心中愤懣,却又不敢上去抗爭,便暗中鼓动了端出头,却不料正遇上慧明经过,以犯上无礼为由对著了端就是一掌。
那一掌,让了端痴痴傻傻四五天,也让他在无尽的愧疚和悔恨中煎熬了四五天。
所以此后,了正才会一直在暗中关注著了端的举动,了端重伤不能走路那几天,也常是了正上去扶著。
后来见著了端越来越受重用,他代为欣喜的同时,那颗惊惶不安的心也终於稍稍安定了一点。
他本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他会守著这个秘密直到入土,却不料在此时被人冷冷戳破,將他心中最阴暗最骯脏的那部分狠狠抖落了出来!
“兄弟一场,你莫怪我没有帮你!”了方冷冷地掷下一句话,隨即从胸口取出一个白色布包,丟在对方身前。
“了云估计这两日就要突破,你將这药下在饭菜里面,给他送去。”
他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意,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迎著漫天夕照踏出殿外,走向他的光明前景。
“前途如何,你自己思量!”
了正呆呆地望著面前的白色布包,煞白的脸上显著意味不明的神色,他犹豫许久,想要抬起手,却又远远地避开,只是却始终走不出这间配殿。
日色沉落,光影变幻,关圣神像面上的神情似也从森冷变成悲悯,只是仍旧直直地望著下方,望著殿中一片的凝寂。
了正缓缓走到神像面前,弯下已经佝僂的身子,向著持刀抚髯的高大神像缓缓跪了下去。
他本不信这泥塑木胎的神像有何神力,即便是有,也不会出现在慈云寺这般藏污纳垢的骯脏之所,此刻却是无比迫切地希望关圣显灵,救他出离苦海。
关圣无语,只是悲悯下顾,日色渐沉,一滴清泪滴落蒲团之上。
巨大无声的漆黑渐渐將殿中景象吞没,连著屹立的神像,连著俯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