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窗台,落在江挽手边那支笔尖上。她正低头抄写《暴雨微光》第三幕的修改稿,纸页边缘已经微微捲起,像被反覆摩挲过许多遍。
楼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清洁工在收垃圾桶。直到窗外光线一暗,抬头看去,整栋楼前的小广场已被白菊与黑纱铺满。花圈层层叠叠,像是谁为她提前搭好了灵堂。
卡片一张张插在花束间:“叛徒编剧该死”“还我裴砚清净人生”。
她没起身,也没后退,只是把剧本往灯下挪了半寸,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心跳还稳。
胃忽然抽了一下。
她拉开抽屉,取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瓶身標籤写著“慢性胃炎”,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泡过又晾乾。这药她吃了快一年,每次发作都选在热搜更新的时候。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相册自动弹出一张照片:江挽蜷坐在臥室墙角,背靠著床腿,脸色发白,手里捏著空药瓶。时间显示是“当前”。
裴砚站在巷口铁柵栏外,风衣袖口被尖刺勾开一道口子,手臂擦破的地方渗出血丝。他没管,翻过两米高的围栏落地时膝盖微屈,动作轻得像猫。
小区正门围著十几个人,举著灯牌喊话,还有狗仔架著长焦镜头蹲守。他绕到后巷,从排水管攀上二楼平台,踩著空调外机走到江挽家阳台外。
敲了三下玻璃,没人应。
他从內袋摸出一把旧钥匙——黄铜质地,齿纹磨损严重。这是十年前那个雨夜后,江挽塞给他的一把备用钥匙,说万一走散了还能找到地方。他一直贴身带著,连程雪都不知道。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反手锁死。
客厅没人。
他径直走向臥室,推开门时看见她正靠在墙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著地板砖的接缝线,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
“你怎么进来的?”她声音很轻,不惊讶,也不慌。
“爬墙。”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卫衣,“顺便,你家阳台防盗网鬆了两颗螺丝。”
她没笑,只抬眼看他,“外面那些人不会走的。”
“我知道。”他蹲下来,平视她,“但他们不知道我会一直在这。”
话音刚落,窗外“咚”的一声闷响,玻璃震了一下。紧接著又是几下,石子接连砸在窗框上,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开来。
有人在外面吼:“江挽!滚出来道歉!”
接著是一根钢管撞上防盗网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刺耳难听。带头那人穿著黑夹克,戴口罩,手里挥著棍子,一脚踹在防护栏上。
江挽的手指顿住了,呼吸变浅。
裴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喊话。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腕上的檀木佛珠,一颗颗缠上变形的钢筋,动作像在系某种结印。
外面的人愣了愣。
他贴著玻璃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嘈杂:“再闹五分钟,我现在就宣布无限期退圈。”
人群静了半秒。
“你嚇唬谁呢!”黑夹克冷笑,“你退圈?粉丝养你这么多年,你说退就退?”
裴砚嘴角微扬,眼神却冷,“你们爱的是我,还是我的作品?如果真为我好,那就让我安静活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不然,你们偶像明天就彻底消失。”
现场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几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默默收起灯牌,转身离开。剩下的人也渐渐没了气势,只敢远远站著拍照。 黑夹克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低头回復消息。
就在这时,裴砚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照片跳出来:黑夹克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著,界面是某个內部通讯app,左上角清晰印著“星耀娱乐”四个字和公司logo。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他不动声色截了图,锁屏放回口袋。
转身时,发现江挽已站起身,扶著门框看著他。
“你早就猜到了,对吧?”她说。
“不是猜。”他走近几步,“是从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商场就开始记时间、记路线、记转帐金额。”
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她按回沙发上坐下,“別怕,他们不敢真动手。”
“我不是怕。”她望著天花板,“我是烦。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当成罪人审判。”
他没说话,只是坐到她旁边,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冰凉。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电子协议已发送,最后期限24小时。签则保她平安。】
发件人是程雪。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客厅,把文件列印出来。一页页撕掉,纸屑扔进垃圾桶,最后连回执单都没留。
拨出一个號码,对方很快接通。
“查昨夜所有聚集者使用的通讯基站,找出交匯点最高的三个位置。”他说完就掛了。
回来时,她还没睡,在改剧本。
“別写了。”他夺过笔,“睡一会儿。”
“写完这段就好。”她坚持。
他嘆了口气,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不用一遍遍改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她终於停下笔,靠进他怀里。
“你说他们会停吗?”她问。
“不会。”他低声答,“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不怕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他抱她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门外地板上,背靠著墙,手机握在手里,眼睛始终盯著客厅通往阳台的方向。
天快亮时,他又收到一张照片。
画面里,黑夹克正在一辆商务车旁交接现金,副驾上坐著个戴墨镜的女人,手里拎著星耀文化的工作包。背景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后”。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顺手点开地图標记了那个位置。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客厅,落在那串重新戴回手腕的檀木佛珠上。
佛珠缝隙间,卡著一片从钢筋网上刮下来的漆皮,深灰色,带著锈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