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王淑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传宗接代、儿女婚嫁,这是压在每一个农村父母心头最沉甸甸的大事。
她看著眼前一表人才的儿子,又看看日渐沉默的女儿,再环顾这个虽然刚有起色却依旧家徒四壁的屋子,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焦急猛地攫住了她。
林建国也沉默了,只是闷头狠狠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烟,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林啸宇知道话说到了痛处,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爹,娘,我不是要冒险,我是想给这个家搏一个未来。”
“现在政策鬆动了,眼前就摆著这么一条能挣钱的路子。”
“挣了钱,咱家底子厚了,我姐出门子能风风光光,腰杆子也硬。”
“我娶媳妇,也能挺直腰板请媒人上门。”
“这不止是挣钱,这是挣我们林家的脸面,挣我跟我姐往后的前程啊!”
涉及到子女嫁娶这最根本的终身大事,王淑芬所有的犹豫都被彻底压了过去。
她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都有些发颤:
“行,小宇,娘娘听你的,你就放手去干!”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眼圈都红了:
“不过你一定得答应娘,万事小心!”
“要是瞅著情况不对,寧可那些钱咱不要了,你也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
林啸宇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娘,放心,我晓得,钱难道还能比我们这个家更重要吗?”
话说到这里,一家人算是已经达成了共识,只是林建国却仍皱紧眉头:
“这事能做,可时间上却有点来不及。
“燻肉、拾柴我们倒是可以下工之后做,但小宇要竹源村和公社两头跑,怕是没那么多时间。”
“这个好办。”林啸宇笑道,“我这就去找大队长,跟他说好,由爹娘你们帮我把属於我的那一份工分也给挣了。”
“只要我们一家人活没少做,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二赖子家不也是那么弄的?”
“他们甚至巴不得我们家少挣点工分,给他们留点活儿,多挣点口粮。”
先前林家能挣那么多工分,其实是大伯二伯家没他们勤快,爷爷奶奶又基本不下地,全靠林啸宇一家拼命干才勉强够数。
这下子,阻拦在林啸宇面前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被搬走了,他从装鱼的桶里提了两条最肥的鱼,又从背篓里拿了瓶酒,找了几包大前门,这才出了门。
入了夜的村庄静得只剩几声犬吠,连灯火都稀稀落落的。
这年头,乡下人没什么消遣,天一擦黑,大多就窝在自家屋里。
也难怪这时候家家户户孩子多,夜里除了炕上那点事,实在找不出別的乐子。
不过大队长林有德家显然是个例外,林啸宇还没走到院门前,就听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过院墙。
他抬手敲了敲木门,等里面应了声才推门进去,把手里拎著的东西径直递过去。
林有德瞅了眼他手里的网兜,眉头一拧,却是没伸手:
“这是干啥?不说清楚我可不敢收。”
他从分家的事情上就看出来林啸宇是个精明人,精明人的东西可不好拿。
林啸宇也不绕弯子,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公社百货大楼的王建国师傅答应带我学手艺,队里的活计怕是顾不上了。”
“不过我爹娘和我姐都应承了,把我那份工分一併干出来。” “今儿个来,就是想问问大队长,这么著成不成?”
听了他这话,林有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沟。
他发觉每回见著这小子,准没省心的事。
沉吟半晌,他还是开了口:
“小宇啊,不是队长见不得你好,故意要拦著你,只是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了。”
“隔壁村那个二柱子,当初也是跟著师傅学手艺,七八年下来,除了端茶倒水,正经本事一点没摸著。”
“你琢磨琢磨能给別人点啥,不然人家凭啥把真本事传给你?”
“你要是家境宽裕,去试试也就罢了,可你家这光景”
“可別忙活好几年,手艺没学到,反倒是把家里给拖垮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依我看,还是踏实挣工分最稳妥。”
林啸宇心中诧异,暗道这大队长是个实在人,竟肯在这节骨眼上劝他。
可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从头到尾,他就没指望王建国能教什么真本事。
上辈子积攒的维修手艺,才是他真正的底气,王建国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只是这些没法说破,只得另找个由头:
“大队长的好意我知道,只是咱家就分那么些活计,四个人挤在一处挣工分,还不如让我试试能不能闯条路子出来。”
“万一真学成了,转了城镇户口,不光家里宽裕,说亲也容易不是?”
林有德嘆了口气:“城里饭碗哪是那么好端的?咱们庄稼人,还是本本分分种地最安稳”
“你能来,想必是家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罢了,说多了你还当我故意挡你前程,只要你们家工分不少,不耽误队里的生產,谁下地我不管。”
林啸宇这才笑了,把网兜又往前送了送:
“那这些东西,大队长总能收下了吧?”
林有德一边嘟囔“跟谁学的这些歪门邪道”,手却接得利索,提著东西便回了自家灶房。
只是等他再出来时,却发现,院门口早没了人影,只得摇头嘀咕:
“这小子,真是无利不起早,办完事就走。”
林啸宇踩著月光又走了些时间,总算是到了家。
远远的,他就看见娘倚在门框上,就著头顶微弱的月光正在缝补衣裳。
见他回来,王淑芬忙放下针线:
“小宇,大队长咋说?”
“娘放心,都说妥了。”他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別做了,仔细伤眼睛。”
王淑芬捋了捋头髮:“娘省得。”
“倒是你,你明儿个还要赶早去竹源村,快歇著吧。”
林啸宇嘆了口气,没再劝,现在说再多的话也毫无意义。
等他真能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娘自然不会如此辛苦的操持家里。
等林啸宇进屋,却见装鱼的盆子里又多了一条大草鱼,想来是晚上收鱼篓时得的。
简单洗漱一番,他便回房间睡了。
娘说的没错,明天他还得去趟竹源村,得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