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杀我的不是旁人，是你夏侯敦
曹真出逃安邑，赵云自是紧追不舍，不求生擒曹真，只求曹真无法重新集结军队。
而分兵之后，法正、寇封往北而去，直扑西河郡、太原郡等地方，那里还有鲁昔、潘六奚等人，时间长了，这些人未必能坚持住。
曹真逃了几日，终于这日，看到了援兵使者。
“你们怎么才来？”此时已经到了上党境内，曹真看着使者，眼中冒火。
<
使者不是旁人，乃是曹丕幕府中的郭淮，郭淮见曹真暴怒，赶紧解释：“将军有所不知，太子命令送达，程公就立刻调集军队，只是军械一直短缺，武库几乎一空，为了征集器械，故而迟缓。”
原来，之前百官都认为，此次作战，应该不是大战，所以要把老旧的铠甲重新锻制，一来增加士兵战斗力，二来，也是为了锻造新式铠甲，追上刘备军的器利。
谁也没有料到，曹操忽然重病，刘备趁势猛攻，猝然爆发大战，朝廷就突然出现了军械短缺。
曹真闻言，脸色稍好，他也没有想到此次会演变成倾国之战，又道：“领兵之人是何人？”
“安西将军夏侯茂为主将，辅国将军鲜于辅为副将，贾逵为军师，以及田豫、王昶等人为将！”郭淮轻声回答。
曹真脸色又是一黑，夏侯虽然受曹丕亲爱，但这家伙在诸曹夏侯里面声名狼借，无甚本事，唯爱姬妾，而辅佐他的人竟然是鲜于辅、田豫？
贾逵、王昶、郭淮的才能，曹真自然是认可的，甚至鲜于辅、田豫他也认可。
但田豫曾经是刘备的麾下，前次还在荆州吃了败仗。
而鲜于辅就更微妙了，为什么当年田豫能劝鲜于辅归降曹操？
还是因为刘备！
当年鲜于辅在刘虞摩下，刘备在公孙瓒摩下，公孙瓒和刘虞如同水火，但不防碍鲜于辅和刘备关系莫逆。
田豫也就是那时候跟随刘备认识了鲜于辅。
一个草包主将，两个不知是否反复的大将，这让曹真本来想驱兵反攻的意图，一下就做了难。
曹真低声道：“程公为何派遣那二人过来？”
郭淮叹了口气，低声道：“邺城也有动乱，许多关西之人，南土之人，似乎在私下勾连，程公以为，只要有人把握大局，鲜于辅、田豫二人也不会生乱，他需得留一些可靠之人，保证业城安稳！”
曹真脸色一僵，喃喃道：“竟到了这般地步？”
郭淮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各处的情况都很糟糕，大战开启之后，各地都开始疯传曹操暴毙的消息，民心大为混乱。
黔首纷纷言说，这是篡汉天谴之类的言语。
曹操在许昌检查兵事，消息传开后，本来人心都稍微安稳了，但马上又起风波，纷纷传言，曹操已死，那是假冒的。
如果真曹操还活着，必然上前线了。
大家一想也是，这么多年，曹操那次临战，不是亲赴一线？
屯田民，士家尤为激烈，因为刘备细作一再宣称，一旦平定魏国，屯田民复归民籍，土地归本人所有，而且也不设士家。
这两项政策，极大的搅动了曹操治下的民心和士心。
“将军，我军已经抵达壶关，你以为当如何？”郭淮也不太信任夏侯的才能，所以提前过来，说是商议军事，其实是听听曹真的吩咐。
曹真思虑半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郭淮，惆怅道：“西贼十分敢战，不仅器利无双，还士气如虹，我数次血战，也不能破敌，甚至安邑城都被一日攻破！”
郭淮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曹家下一辈，曹真、曹休、夏侯尚等人都是文武俱佳的良才，居然面对刘备军难求一胜？
安邑这种大城，甚至都一日告破？！
“我料想，并州之事，只怕难为，甚至中州也————”曹真说着，眼泪吧嗒落下，如果这样的结果，那也太惨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别看刘备可以占领广袤地域，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中州豪门心向曹家，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刘备想要把这些地方纳入管理，没有一定时间，肯定做不到。
“我马上去壶关，接收此地防务，这里是入河北的要冲，高干尚且坚守多年，我岂能不如他？守住此地，河北可保，大魏仍有争雄天下的基本！”曹真说着，长长叹息。
郭淮却傻了眼，曹真已经不看好大魏保有中原之地？
还有他的家乡，也要变成了刘备的了？
可现在的郭淮人微言轻，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不觉想起了好大哥司马懿，如果好大哥在，应该可以给他指点一番。
郭淮从曹丕幕府入仕，被司马懿深深折服，后来司马懿督领魏国西方军事，郭淮又长时间听命司马懿。
这大概也是历史上郭淮对司马懿改天换地毫不在意的原因之一。
议定之后，曹真立刻进入上党郡，也如曹真所预料，赵云追到这里，然后就不追了。
河东的战事稍微平息的时候，许昌这边，一直强装振作的曹操再也坚持不住。
身体彻底毁败，眼睛又盲了，曹操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可为了自己一生的辛劳，曹操还是不得不撑着。
这一日，曹操躺在榻上，不知不觉苏醒过来，神经质的身子一抖，马上叫道：“元让，取药来，我要检查兵事，巡视许昌！”
夏侯敦一直守在床榻之侧，听到声音，立刻上前，抱住曹操，哭道：“孟德，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现在的模样，如何再见人？”
距离上一次曹操出面巡阅，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曹操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苏醒不过半个时辰，又要晕厥过去。
而且人也变得无比消瘦，脸颊凹陷不说，眼框也深深沉陷，形如枯槁，肤色古怪，躯体多处生疮，好了之后留下黑色斑点。
不止如此，曹操的性格也变得愈发古怪多疑，几次醒来，都狂吼有人要杀他，甚至说曹丕要杀他。
这一次也一样，短暂的清醒之后，曹操突然浑身一震，似乎陷入了魔怔，忽地大叫一声，嚎叫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杀我的不是旁人，是你夏侯敦！”
“你这个贼子，就想看着我魏国复灭，是也不是？”
“好贼子，我杀了你！”
曹操叫着，挣扎想要起身，可他刚用骼膊撑起，就一股疼痛袭来，大叫一声，又昏迷了过去。
夏侯敦泪流满面，哀声道：“孟德，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说着，不知怎么办的他，只能疯狂的对着苍天叩首：“苍天啊，孟德这样的英雄，不该受到如此待遇，你何其歹毒！”
正在哭着，忽然门外传来声音，曹丕大步流星急走进来，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的夏侯敦，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曹操，心中一沉，一把抱住夏侯敦的肩膀，哭道：“大将军，现在不是父亲如何，是我大魏如何了！”
“合肥方面传来消息，曹洪这贼子居然投靠了西贼，让我曹家颜面不存不说，整个东南也一片糜烂！”
曹丕越说越震怒越愤恨：“我早就说曹洪此人不可信重，不能托付大事儿，父亲不听，国家遭难，贼子，贼子，我必杀你全家！”
夏侯敦还在为曹操叫苦，听到曹丕的话，整个人又是一震：“当真？”
“自然是真的，这我怎么敢胡说？”曹丕说着，面上露出惊惧之色，狂吼道：“赵少杰已经亲自带兵赶赴合肥，贼子想要我青州，徐州，兖州、豫州，中州不可保也！”
夏侯敦脸色一僵，直接傻了。
现在这个时候，赵少杰举兵北伐，他们根本抵挡不住，也没有援军了。
正在这时，曹操再一次苏醒，吼道：“谁要杀我，快来，我曹孟德岂会害怕？好贼子，吃我一剑！”
二人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曹操身上，赶紧扑过去，双双哭道：“孟德，没有人要杀你，我是夏侯元让啊！”
“父亲，我是曹丕，曹子桓，你的儿子！”曹丕得到合肥方面的消息，和百官商议了一番，没有任何结果，只能跑到共寝宫里面来找曹操和夏侯敦。
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哭得歇斯底里，曹操忽然又恢复了神智，神色一凛，大声道：“战事如何了？我要出面阅兵，只要有我在，天下就不会乱！”
夏侯敦还在尤豫，曹丕就哭道：“关羽又对叶县防线发起了猛攻，刘备已经包围了湖县，赵少杰击破曹洪，曹洪投降之后，还和赵少杰一起赶赴合肥，父亲，大魏危难也！”
夏侯敦吓了一跳，这消息，可不让曹操病情更严重吗？
小心看去，却见曹操竟然没有发狂，只是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取五石散来，朕要出门，亲自征伐！”
原来为了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露脸，曹操不得已用上了五石散。
五石散服用之后，他大体忘却了身体的疼痛，而且不畏惧严寒、冷风，可以纵马在士兵面前。
外人不知道情况，只当曹操复原了，身子甚至比往昔还要强健。
但实际上这种方法，已经耗尽了曹操的元气，太医都说，以往曹操可以活一年，现在生命就在转瞬。
夏侯敦连忙泣道：“孟德，不能再用五石散了，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曹丕却已经转身，想要去取五石散，听了夏侯敦的话，身子一顿，他其实还真希望曹操能出来主持大事儿。
哪怕曹操因此丧命，他可不想继承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元让，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能如何？若大魏不存，我苟存世间，不过受辱而已！”曹操似乎彻底清醒，声音清冷道。
夏侯敦闻言，又是一声大哭。
曹丕也没有迟疑，立刻取来五石散，为曹操服用。
曹操服用过后，身体开始燥热，疼痛逐渐消失，不知过了多久，曹操忽然用手撑着床榻，说道：“扶我起来。”
夏侯敦、曹丕刚要上前，却听哢嚓一声。
撑着床榻的手掌，竟然不知那一节手指忽地断了，曹操人也摔倒在床榻上。
惊得夏侯敦和曹丕慌忙扶着曹操重新躺下，燥热难受的曹操却大声吼道：“快，我要起来！”
夏侯敦和曹丕互相看了一眼，都感到匪夷所思，手指断了，曹操竟然全无感知？
“孟德，你没有听见吗？你手指断了！”夏侯敦红眼低声道。
曹操浑然不觉地叫道：“什么手指断了？我、我————”他用另外一只手摸在这只手上面，立刻感到一根手指竟然可以按压到手背，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啊，真的断了！”曹操轻吟一声，他现在感知不到一切，身体轻飘飘的，喘息了几口气，喃喃道：“若身骨到了这般地步，怕是不能骑马，一个颠簸，其他肢体再生问题，怕是会被人看见！”
夏侯敦的眼泪哗啦一下，似乎全部涌了出来，握着曹操的手掌，就哭了起来。
曹丕却死死盯着曹操的模样，不觉想起那个威压天下，谁也不敢与之争锋的父亲，此二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一股莫名的惆怅和释然忽然生出。
“天底下的人，都难逃苍老衰弱，哪怕是帝王也一样啊！”曹丕忽然有些不想吃石弹了。
曹操也渴求长生，但还算理智，但曹丕对长生就不理智了，早早付诸了行动。
历史上，曹丕就经常食用石胆，想要延年益寿，和石头一样，万年不朽，仅黄初三四年，他就耗费了二三十斤石胆。
现在曹丕还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偶尔吃一点。
“子桓！”曹操知晓，自己现在的身子骨，恐怕难以骑马了，出去也无济于事，让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还不如看不到。
曹丕回过神来，应道：“儿臣在。”
曹操轻声道：“外面大小事务，你自己做主吧！”
曹丕应道：“唯。”
曹丕说完，无奈地走寝宫。
曹操又看向虚空，轻声道：“元让，扶我起来，我想坐一会儿。”
夏侯敦这次没有拒绝，扶着曹操起来，放了靠垫，让曹操坐着，曹操拍了拍床榻，轻声道：“元让，坐在我身边。
夏侯敦也没有避讳，坐在曹操身边，二人并肩而坐，依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