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林薇身后无声地合拢,精密五金件咬合发出的细微声响,如同一个休止符,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门内的世界,瞬间被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笼罩,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的醇厚余韵与顶级真皮家具散发的特有气味,这惯常象征着权力、财富与决策的混合气息,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空中,掺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滞重与压抑,仿佛暴风雨前低气压的海洋。
杨国栋没有坐在他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宽大座椅上,而是背对着门口,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拉长的、略显孤寂的影子。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脉动,蝼蚁般的车流人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奔忙,构成一幅庞大而疏离的背景板。然而,此刻这位掌舵者的背影,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如同山岳般挺拔坚定,微微佝偻的肩膀线条,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与重压。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印有腾飞科技董事局烫金抬头的文件,如同一个沉默而不祥的判书,静静地等待着被宣读,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释放着冰冷的压力。
“杨董。”林薇出声,清冷平稳的嗓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沉寂。
杨国栋闻声,缓缓地转过身。午后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射过来,在他脸上刻画出深刻的阴影,使得那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更显憔悴,眼袋深重,皱纹也仿佛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但那双看过无数商海沉浮、历经风浪的眼睛,依旧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利,此刻正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落在林薇身上。那目光里有对她能力和过往成绩的欣赏,有面对眼下僵局的无奈,有对局势失控的愠怒,或许,还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于可能牺牲这员大将的惋惜。
“坐吧,林薇。”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线条硬朗、皮质冰凉的高背椅,自己则步履略显沉重地绕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下敲击着那份文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敲打着无形的战鼓,也像是在排遣内心的焦躁。
林薇依言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中劲竹,带着一种不屈的韧性。双手自然交叠,优雅地置于膝上,姿态从容不迫,不见丝毫面临重大变故时应有的慌乱或急切。她很清楚,能被杨国栋在董事会刚结束就单独、紧急召见,意味着那个由各方势力角力形成的决议,绝非寻常。这个决定,必然与她,与周明远,与目前公司深陷的舆论泥潭和内部裂痕息息相关,甚至可能直接决定她未来的命运走向。
“董事会的决议,”杨国栋没有多余的寒暄或铺垫,直接拿起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文件,却没有递给林薇阅读,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穿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迫于外界巨大的舆论压力,股价的持续异常波动,以及……内部愈演愈烈、已经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和团队稳定的纷争,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的‘特别调查委员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给林薇消化信息的时间:“这个委员会,由非执行董事牵头,并聘请第三方权威审计和风控机构,组成联合调查组,即日入驻公司,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独立调查。”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接连投入林薇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澜。董事会直接介入,绕开现有的管理层,派驻完全独立的外部调查组,这标志着事件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不再仅仅是公司内部的劳资纠纷、部门间的权力斗争,而是升级为了需要由最高权力机构亲自监督、引入外部“铁面”力量进行彻查的严重治理危机和信任危机。这既是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同时,对于意图拨乱反正的一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个打破僵局、廓清迷雾的契机。
“调查组的权限很高。”杨国栋继续道,目光如炬,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将全面接管目前由我挂帅的‘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调查职能。并且,他们的权限范围,远不止于核查欠薪和‘锐见财经’报道中提及的那些资金问题。”他加重了语气,“他们将有权审查公司近三年内的所有重大财务往来、所有已立项和未立项的投资项目、所有关联交易合同及执行情况,以及……所有高级管理人员,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履职行为、决策流程和潜在的利益冲突。”
全面审查!近三年!所有高管!
这无疑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腾飞科技最高管理层的强烈地震。周明远作为目前矛盾焦点和多个问题项目的负责人,自然是首当其冲,大概率在劫难逃。但谁能保证,在腾飞科技这样一家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大型企业里,只有周明远一个人屁股底下不干净?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场如此彻底、如此深入的审计风暴,很可能会揭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牵扯出更多隐藏在冰山之下的人物。一时间,林薇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公司各个角落,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恐怕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了。
“调查组由谁负责?”林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调查组带头人的身份、背景、立场和行事风格,将直接决定这场调查的走向、深度、广度,乃至最终的结局。
杨国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赏,似乎很满意林薇能在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下,依旧保持冷静,并瞬间抓住问题的核心。“委员会主席是独立董事,德高望重的赵老,他主要负责宏观监督和最终裁决,稳定大局。实际带队入驻,并负责日常调查工作的,是董事会特别聘请的沈弘。”
沈弘?
林薇的脑海中如同高速运转的数据库,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信息。她前世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是业内一个堪称传奇的人物。沈弘,四十岁出头,以铁面无私、手段凌厉、逻辑缜密着称的危机处理专家和财务调查高手。传闻他背景深厚,经手的几个涉及知名企业财务造假、内部腐败的大案,都掀起了惊涛骇浪,让不少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栽了跟头,在业内有着“铁面判官”的绰号。董事会不惜重金、动用关系请他出山,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至少要做出刮骨疗毒、重整河山的姿态,给市场、给股东、也给内部一个彻底的交代。
“我明白了。”林薇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公司和原危机处理小组,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一切工作。”
杨国栋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语气变得格外意味深长:“林薇,你是我当初力排众议,亲自点名进入危机处理小组的。你的能力、你的韧性,我都看在眼里。这次调查组的入驻,对你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挑战,需要你应对更复杂的局面和更严格的审视,但也未尝不是一次……澄清自身、展现价值的机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提醒的意味,“周明远在刚才的董事会上,依旧上蹿下跳,坚持他对你的各项指控,虽然暂时被我和其他几位董事压了下去,没有写入决议,但调查组必然会对此进行重点核实。你……需要有所准备。”
果然,周明远并没有因为上午会议上的挫败而放弃反扑。他选择了将战场升级,将内部的口水仗,直接摆到了董事会的台面上,试图借助调查组这把“利剑”来攻击她。
“清者自清。”林薇只回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如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自信,“我相信沈弘先生和他的专业团队,会基于事实和数据,给出最公正的判断。”
杨国栋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叮嘱些什么,但目光在林薇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后,最终只是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调查组下午就会到位,首先会与公司核心管理层和原危机处理小组成员进行单独谈话。你……是重点谈话对象之一。”
林薇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向杨国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董事长办公室。就在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混合着期待、担忧、审视与无奈的目光,依然紧紧地停留在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林薇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繁忙的城市景象,脑中开始飞速运转,将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进行整合、分析、推演。
董事会介入,外部调查组入驻,这彻底打乱了之前的节奏和布局。周明远肯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利用这个“公正”的平台,千方百计地将水搅浑,将他自己的问题尽可能多地转嫁、分摊出去,甚至不惜捏造证据,构陷他人。而苏晴……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女人,在这样强大且陌生的外部压力下,她那本就脆弱不堪、基于恐惧和自保的“投诚”是否还能维持?她会不会在调查组专业而凌厉的讯问下,心理防线崩溃,再次倒向周明远寻求庇护?或者,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她会不会说出更多半真半假、经过精心裁剪的话,将林薇也拖入更深的泥潭?
局势因为沈弘团队的到来,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更加诡谲,也更加危险。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要字斟句酌。
下午两点整,以沈弘为首的联合调查组准时抵达腾飞科技。他们没有兴师动众的迎接排场,只有杨国栋、陈昊等少数几位核心高管在会议室进行了一场极其简短的会面。
沈弘其人,与传闻中相差无几。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干,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内敛于骨子里。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没有任何logo的深色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一切皮囊伪装,直视灵魂本质。他话不多,语气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寒暄客套,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仿佛一台高效运行的逻辑机器,不带丝毫个人感情色彩。他身后跟着的几名团队成员,也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专注,动作干练利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专业、冷静而不容侵犯的强大气场,与公司内部原有的氛围格格不入。
简单的身份介绍、授权文件出示和必要沟通后,沈弘直接宣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从现在开始,调查组正式接管对腾飞科技近期所有争议事件的独立调查权。我们需要一间独立的、不受干扰的办公室,以及访问公司所有数据系统、文件档案的最高权限。请各位予以无条件配合。”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下面,我将按照既定名单,与相关人员逐一进行谈话。第一位,请林薇女士。”
他甚至没有留给其他人更多准备、串联或者说情的时间,雷厉风行、直指核心的作风展露无遗,也让在座的某些人心中暗自一凛。
谈话被安排在一间临时清空、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型会议室里。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三把椅子,以及墙角一个无声运行的监控摄像头。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凝结成冰,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沈弘、一名负责全程记录的女性助理,以及林薇三人。
沈弘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打开了桌上的录音设备,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开口直奔主题,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林女士,根据我们目前初步掌握的信息,你是本次事件中多个关键节点的关联人物。员工权益诉求的发起者和代表、原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以及周明远经理实名指控的、涉嫌泄露公司核心机密的主要嫌疑人。请你围绕这三个身份,按照时间顺序,如实、完整地陈述你所了解的所有相关情况。”
他的问题直接、犀利,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瞬间就将林薇置于风暴眼的中心,要求她同时应对来自员工代表、管理层成员和被指控者三个不同视角的审视。
林薇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面对沈弘带来的强大压迫感,她没有显露出丝毫惊慌,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或指责周明远。她以一种极其客观、冷静、条理清晰的方式,仿佛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例分析报告,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从基层员工因长期被拖欠薪资、沟通无效后的普遍焦虑和求助开始讲起,到她如何被同事们推选为代表,如何尝试与人力资源部门及周明远沟通受阻,如何推动并最终促成了那场备受关注的劳资对话会。接着,她谈及杨国栋董事长如何介入,如何成立特别危机处理小组,她又是基于何种考虑接受任命进入小组,以及小组初期工作展开时,她所了解到的、关于公司部分项目资金链紧张、审批流程存在漏洞以及周明远分管领域管理混乱的初步情况。她的话语严谨,逻辑清晰,只陈述客观事实和自己亲身参与、亲眼所见的部分,严格避免任何主观臆测、情绪化表达和未经证实的传闻,甚至刻意淡化了她与周明远的个人矛盾,将焦点集中在工作流程和已暴露的问题上。
当不可避免地谈到周明远那项最严重的指控时,林薇的态度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理性:“关于周经理指控我指使下属李哲泄露公司机密给媒体一事,我在此予以完全否认。理由有三:第一,李哲作为技术部借调至我部门的骨干,其工作职责包括数据分析和系统支持,在报道发布前那段时期,他因正常的项目数据分析需求,访问相关财务和人事数据,有完整的工作日志和项目记录可查,属于其职权范围内的正常操作。第二,网络安全基础常识表明,单凭一个内部ip地址的访问记录,根本无法构成有效证据链,ip伪造、权限冒用、中间跳板等手段都存在可能。我相信以沈先生和调查组的专业能力,不难通过更深入的技术溯源,查明数据被访问后的真实流向、操作行为特征以及最终泄露的真实路径和操作者身份。第三,也是最基本的逻辑问题,我没有任何动机在公司内外交困、我本人正致力于推动问题解决的关键时刻,采取这种不仅会严重损害公司整体利益、也必然直接损害员工根本利益和我自身职业声誉的极端行为。这于理不合,于己无利。”
她条分缕析,从职责、技术、逻辑三个层面逐一反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将自己放在一个配合调查、相信专业的位置上。
沈弘静静地听着,期间几乎没有任何打断,只是手指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下几个关键词,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让人完全无法揣测他内心对这番陈述的接受程度和判断。
“那么,”沈弘等林薇关于自身情况的陈述告一段落,适时地换了一个方向,问题变得更加敏感而具有引导性,“关于周明远经理本人,在其分管业务、项目管理或个人操守方面,你是否有所了解,或掌握某些……可能涉及违规甚至违法的信息?”
林薇心中警铃微作。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式问题。如果她迫不及待地抛出苏晴提供的那些录音、截图和照片,会显得她早有准备,用心不良,甚至可能被解读为有意构陷,反而降低自身可信度;如果她完全否认,声称一无所知,则既不符合常理(毕竟她与周明远存在明显矛盾和工作交集),也可能错失一个引导调查方向的机会。
她沉吟了大约两秒,时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以一种非常谨慎、负责的口吻回答:“沈先生,我必须坦诚,我与周经理在工作理念和具体管理方式上存在分歧,这是事实,公司内部许多同事都清楚。但对于周经理个人是否涉及具体的违规操作或违法行为,在我进入危机处理小组之前,限于职权和信息渠道,并未掌握任何确凿的、可以称之为证据的材料。小组的初步审计和调查工作刚刚展开,尚未形成任何正式的、具备法律效力的结论。因此,关于周经理个人的具体问题,我认为,由调查组即将开展的全面、深入的独立审计来给出最权威、最公正的答案,是最合适也是最具说服力的方式。”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了调查组,既没有落下任何口实,显得客观中立,又隐含地表达了对全面审计的支持和期待,暗示了周明远领域确实存在需要深挖的问题。
沈弘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不置可否。他随后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公司特定管理流程、财务审批节点、跨部门协作机制的具体细节问题,林薇都依据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了解和掌握的情况,给予了清晰、准确的回答,对于不清楚或超越权限的部分,也明确表示需要查阅资料或由其他部门解答,展现出了高度的专业和严谨。
整个谈话过程,林薇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专业、冷静、以公司利益为重、恪守职业操守的经理人形象,而非一个充满个人恩怨的复仇者或急功近利的野心家。这无疑为她在这场严苛的审视中,赢得了重要的印象分。
谈话结束后,沈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配合,林女士。请暂时不要离开公司,我们可能还需要就某些细节进行后续沟通。”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倾向性。
林薇知道,第一关,她暂时平稳度过了。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沈弘和他的团队,就像刚刚撒下的网,真正的收网和审判,还在后面。
就在林薇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型谈话室,准备回到自己办公室,仔细复盘刚才的每一句对答时,她在通往高管办公区的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苏晴。
苏晴的脸色比之前林薇见到她时更加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像一只被猎枪瞄准、无处可逃的受惊兔子。她显然要么是刚刚接受完调查组的问话,要么就是即将被传唤,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看到林薇从谈话室出来,她像是瞬间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嘴唇微微翕动,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的询问,似乎想说什么,想寻求指引,或者仅仅是想要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但林薇,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极其快速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鼓励,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停留,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径直从苏晴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仿佛苏晴只是一个完全陌生、无关紧要的、站在路边的透明人。
在这个敏感至极的时刻,在调查组刚刚入驻、无数双眼睛(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感觉上的)可能正注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次接触的时候,与苏晴这个身份特殊、立场不明、本身就是一颗巨大定时炸弹的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交流甚至眼神互动,都是极其愚蠢和不理智的。林薇必须切断这条可能引火烧身的线,至少在外界看来,必须如此。
苏晴伸出的、试图拦阻或求助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林薇那决绝离去、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眼中瞬间涌上了彻底的绝望和比之前更深的、足以将她吞噬的恐惧。她感觉自己被唯一可能理解部分内情的人彻底抛弃了,孤零零地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同样布置简单、气氛压抑的谈话室内,周明远正坐在沈弘对面,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地陈述着,试图先声夺人:“沈先生!我承认,我在管理上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急躁、一些不当之处,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所有的决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为了项目的成功!而林薇!她根本就是一个处心积虑、包藏祸心的阴谋家!她利用底层员工的不满情绪,刻意煽动对立,制造混乱,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扳倒我,扫清她上位的障碍!那些该死的媒体爆料,时机那么巧,内容那么毒,绝对是她和她那个小团体在背后搞出来的!你们一定要明察秋毫,还我清白,揭露她的真面目!”
他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挥舞着手臂,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激昂的情绪来掩盖内心的虚弱和恐惧,给调查组留下一个“被冤枉的实干者”的印象。
沈弘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实验对象的反应,直到周明远因为激动而略显气喘地暂时停下,他才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周明远营造的悲情氛围:
“周经理,你对于林薇女士的指控,调查组会逐一进行严谨的核实。现在,请你暂时搁置这些指控,首先详细说明一下,由你本人主导并负责的‘星火计划’、‘飞跃项目’、‘启航行动’等共计七个重大项目,在过去十八个月内的详细资金使用明细、预算执行情况。特别是其中三笔,总计金额超过两千万元人民币,分别支付给‘启明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创达科技发展中心’等几家关联公司的款项,其具体的合同依据、劳务内容、成果验收标准以及完整的内部审批流程。我们需要看到每一笔支付对应的、经得起推敲的商业实质。”
周明远那滔滔不绝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脸上的激动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还挥舞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调查组的利剑,并未被他引向林薇,而是精准无比地,直接指向了他自己那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财务命门。
全面审计的沉重序幕,已由这位董事会派来的“铁面判官”亲手拉开,冰冷的寒光闪耀,无人可以阻挡,也无人可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