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坊外,十余里开外的一处山崖后。
三道身影隱匿在山石阴影中,已是等候了整整一夜。
“头儿,那王全到底出不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压低声音抱怨道,语气中满是不耐:
“咱们都守了他一整夜了,结果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就是。”
另一个矮胖汉子也跟著附和,一边说一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这破地方阴风阵阵的,老子的骨头都快躺散架了。”
“闭嘴。”
为首之人冷声呵斥。
他身形高瘦,面容阴鷙。
頜下一缕山羊鬍隨风轻摆,看著约莫四十许的年纪,一双三角眼在晨曦中泛著阴冷的光。
“他跑不了,肯定会出来的。”
山羊鬍的声音篤定:
“不然,他道侣的病怎么救?”
“就靠他先前从那洞府里拿出来的废铜烂铁?”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藏锋阁那边的消息,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
那姓王的拿出来的东西,掌柜的只肯出十个符钱。十个符钱能干什么?就连一瓶最便宜的续命丹都买不起。
他要是不想眼睁睁看著自己道侣活活病死,那就只有一条活路可走。”
“什么路?”
瘦子凑上前来,眼珠滴溜溜转。
“再进山。”
山羊鬍一字一顿:
“上一次他才进山多久?
那处洞府,他必然没有完全探完。
既然现在能拿出一件东西来,就必然还有旁的。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怕是早就把路径摸熟了。
等他再度进山,咱们就在半道上把他拿下,严加拷问”
他话音未落,那矮胖汉子已是忍不住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拷问?嘿嘿,头儿,这活儿我熟。到时候把那洞府的位置问出来,咱们兄弟三个”
“行了。”
山羊鬍抬手制止了他的聒噪,三角眼眯起,望向玄都坊的方向:
“再等等。
根据线人说,这小子昨日在坊市里转了大半天,又是打听,又是追人的,折腾到天黑也没泄气。
依我看,多半是没能把那破烂卖出去。
但时间不等人,他若还想救他那道侣的话,也就只能再度进山碰运气。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缩回阴影之中,继续等候。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枯叶。晨曦渐盛,天光大亮。
棲云阁,静室之中。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神完气足。
一夜修行,收穫颇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內视了一番体內经脉、窍穴。
真炁如水银般在经络中流转,较之昨日入关之前,又浑厚了几分。
虽然距离炼炁四境圆满尚有一线之隔,但这一线,已是触手可及。
不过,比起修为的精进,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那新得的特性:灵犀藏法。
陈舟默念著这四个字,心念微动,意识沉入气海之中。
气海深处,一方幽蓝色的空间若隱若现,约莫只有三尺见方,四壁光滑如镜,空无一物。
“可將诸般术法乃至剑气,封存於气海之中”
陈舟回想著那行淡蓝色字跡所述,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决定一试。
心念一动,真炁游走,诸般剑招信手拈来。
第一式,龙游浅底。
这是小龙湖剑诀的入门剑招,也是他最为纯熟的一式。
真炁游走,催动剑势成型。
渐渐地,一缕细若游丝的剑气在气海中成形,通体呈淡青色,约有寸许长短,如同一尾小鱼般在气海中游弋。
而这剑气甫一成形,便被那幽蓝色的空间所吸引,缓缓没入其中。
下一刻,剑气静止,悬浮在那方寸空间的正中央,不散不溢,仿佛被时间凝固。
“可隨心意,瞬息释出”
陈舟心念再动,那道封存的剑气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一股凌厉的剑气自他体內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青芒,瞬息间便没入了对面的墙壁上。
噗——
一声轻响,墙上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边缘整齐,深入寸许。
陈舟目光微凝,心中暗自惊嘆。
这一剑,从封存到释出,前后不过一个念头的功夫。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徵兆,出剑之快,较之寻常施展,何止快了一倍?
若是在斗法之中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两人对垒,剑拔弩张之际。
对手正全神贯注地防备著自己的攻势,就在此时,一道毫无徵兆的剑气激射而出
“妙极!”
陈舟轻声讚嘆,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那幽蓝色的空间。
“当前上限:三道”。
他琢磨著这几个字,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既然说是“当前”,那便意味著这上限並非一成不变。
日后修为精进,或是引气诀再度突破,这上限或许还会提升。倒是个好消息。
想到这里,陈舟便也不再迟疑。
他再度运转真炁,从小龙湖剑诀里挑选了几式最为凌厉的,各自凝练成剑气,封存入那方寸空间之中。
片刻之后,三道剑气齐聚,静静悬浮在幽蓝色的空间,如三尾沉睡的游鱼,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刻。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修为更进一步,又得一特性,此番玄都坊之行,算是不虚此行了。
起身整了整衣衫,推开静室的房门。
走廊依旧幽静,隔音禁制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在外。
陈舟沿著楼梯下到一层,將那枚令牌归还给柜檯后的管事。
管事接过令牌,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
“这位师兄可还要续租?”
“不必了。”
陈舟摇头。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该买的东西也已买齐,眼下,也是时候回返道院了。他道了声谢,转身朝门外走去。
穿过小院,行至院门处,余光一瞥,却见门外的青石上蹲著个人。
那人靠在墙根处,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睡著了。
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一副落魄散修的模样。
陈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坊市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蹲在门口打盹的,或许只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浪修士罢了。
“这坊市里,没想到还有如此风景。”
陈舟心中暗忖一句,便也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晨光熹微,坊市中的行人尚且稀疏。
他沿著来时的路,穿过北坊、西坊,一路朝著坊市大门行去,步履轻快,神清气爽。
一夜的修行,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令他精神焕发。
这便是修行之人与凡俗的不同之处。
修士以灵机温养肉身,用真炁滋润神魂,只要修为不断精进,这具肉身便能不断蜕变,超凡脱俗。
陈舟一路行来,不多时便出了玄都坊的大门。
忽而神色一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却也不当即表露,照旧行走,隱没入山林当中。
棲云阁门外。
王全猛然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四下张望。
天已大亮,日头高悬,自己竟是睡著了?
王全心头一惊,霍然起身。
他熬了整整一夜,实在是困极了,方才靠在墙根处打了个盹。
却没想到这一睡,竟是睡过了头。
“那少年” 王全心头一紧,连忙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院中。门口那小廝正拿著扫帚洒扫,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客官,你这是”
“昨日那位穿青袍、佩长剑的少年,可还在里面?”
王全一把抓住小廝的衣袖,急切问道。小廝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客官说的是那位道院师兄?他他方才已经离开了。”
王全闻言,如遭雷击:
“离开了?”
他声音发颤:
“什么时候?”
“约莫约莫一炷香之前罢。”
小廝有些畏惧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位师兄归还了令牌,便径直出门去了。走的时候,客官您还在门口睡著呢”
一炷香。一炷香之前。
王全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
他竟是与那道院的少年修士擦肩而过了?就因为自己睡过了头?
“该死!该死!”
王全痛骂一声,转身便朝门外衝去。小廝在身后喊了一声,他也充耳不闻。
出了棲云阁,王全发足狂奔。
他一路朝著坊市大门的方向追去,沿途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穿青袍、佩长剑的少年?
有人摇头,有人茫然,可更多的人只是投来异样的目光,將他当做了疯子。
好不容易,他在北坊的一处摊位前打听到了消息:
“青袍?长剑?”
那摊主回忆了一下,点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约莫半刻钟时辰前从这里经过,走得挺快的,往坊市大门那边去了。”
王全顾不上道谢,转身便跑。
他一路狂奔,穿过西坊、东坊,终於衝出了玄都坊的大门。
可放眼望去,山道蜿蜒,林木葱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
王全仰天悲呼,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他蹲了一整夜,就差那么一炷香的功夫。
若是自己没有睡著
若是自己再早醒来片刻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若是?
王全呆呆地站在坊市门口,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既然卖不出去,那便也只能再进山一趟了。”
王全低下头,看了看怀中那柄被丝绸包裹的古剑。
他有心把这倒霉的东西直接丟了,但一想到自己先前九死一生方才带出来的经歷。
犹豫了下,便又往怀里塞了塞。
旋而迈开步子,往山里行去。
山石后面。
三道身影依旧隱匿在巨石的阴影中。
“头儿,来了、来了!”
瘦子眼尖,率先发现了王全的身影,赶忙摇晃身边山羊鬍的肩膀,一脸激动。
“果然不出我所料。”
山羊鬍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笑得得意:
“看他这模样,多半是在坊市里没能把东西卖出去,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再进山碰运气了。”
“嘿嘿,头儿英明。”
矮胖汉子凑到近前,諂媚出声: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
“急什么?”
山羊鬍冷哼一声:
“等他先进了山,往里走走再说。
这里离坊市太近,万一惊动了坊中道院的执事,咱们可就麻烦了。
待他进了山,找个僻静的地方,再慢慢料理他不迟。”
“是是是,头儿英明。”
矮胖汉子连连点头。
三人从巨石后现出身形,远远缀在王全身后,不紧不慢,若即若离。
就如同三头嗅到了血腥气息的豺狼,正耐心地等待著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出了坊市,便是漫山遍野望不著边际的山林。
王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穿行,周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纵是白昼,林中也显得昏暗阴沉。
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兽啼鸣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诡异。
王全脚步匆匆,神色焦虑。
他要儘快赶到那处洞府,再探一探,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若是能再寻到些值钱的物件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王全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只见三道身影从密林中走出,將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山羊鬍面带冷笑,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
“王全道友,倒是巧合,咱们这又见面了。”
他拱了拱手,一脸戏謔。
王全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你们”
他认出了这三人。
这三个是十万大山外围一带臭名昭著的劫道散修,为首那人道號阴风子,修为已至炼炁五重,手段阴毒,心狠手辣。
剩下两人虽是嘍囉,却也都有炼炁三四重的修为。
三人联手,寻常散修见了,只有含恨殞命的份,根本就別想著跑。
玄都坊里告示牌上贴有这三人的悬赏,可许多年过去了,人却一直活得好好儿的。
“见过几位道友了,不知这山野拦路,可是什么要事?”
王全强自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没什么事?”
阴风子冷笑一声,缓步逼近:
“就是想同道友打听打听,这山上哪里有前人洞府。”
“前人洞府?什么前人洞府,在下一概不知啊!”
王全言语掩饰的同时,悄悄往后退去,可却被身后的矮胖汉子堵住退路。
“別装了。”
阴风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道友,我等三人既然敢来,那就是打听好了消息,不会走空。道友若是不想吃些苦头,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不然”
他抬起手,五指如鉤,指尖泛著幽幽绿光:
“那可就要让道友体验一番贫道的手段了。”
王全面如死灰,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他感觉自己今日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可即便如此,那也绝不能说。
山里意外发现的那处洞府,是他最后的希望。
若是说了出去,自家道侣便真的没救了。
“道友你说的事情,在下真的不知道”
王全咬紧牙关,硬著头皮说道。
“不知道?”
阴风子冷笑一声:
“好,很好。既然道友不肯合作,那便別怪我等不客气了。”
他抬手一挥:
“拿下。”
两个嘍囉一左一右携著恶风扑了上来。
王全调动一身真气试图反抗,可哪里又是这般刀口舔血的劫修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阴风子蹲下身子,泛著幽绿光芒的手指缓缓向王全的眉心探去:
“王全道友,我再问你一次。”
“那洞府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