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既然先生什么都明白,那他为什么还要做那些“错事”?
回想起这几年木正居愈发怪异的所作所为,于谦更加没有头绪了。
先生
您到底在想什么?
于谦不解之余,又重重地对著木正居的背影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心甘情愿,行得五体投地。
木正居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他能猜出这位好学生的心中疑虑,但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做好你的事。”
隨著此言落下,朝会至此,终於尘埃落定。
龙椅上的朱祁镇,全程目睹了于谦从迷茫到坚定的转变,也听到了那番师徒间的对话。
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嫉妒。
是的,就是嫉妒。
他嫉妒于谦。
他才是皇帝,他才是木正居名义上最尊贵的学生。
可这个老头子,却从未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话。
他教给自己的,永远是帝王之术,是权衡之道,是如何制约臣下。
他看自己的眼神,永远带著审视和严厉。
而他看于谦的眼神,那才是真正的,老师看学生的眼神。
充满了期许,充满了深意。
凭什么?
就因为于谦比自己更听话?比自己更“刚正不阿”?
朱祁镇的拳头,在宽大的龙袍下,死死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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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並肩站立的木正居和于谦,一个苍老单薄,一个坚毅挺拔,两人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被排斥在外的孤立感,將朱祁镇紧紧包围。
他感觉,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外人。
“退朝——”
隨著太监那一声悠长而尖细的唱喏,这场跌宕起伏的早朝,终於结束了。
朱祁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下方的臣子们,山呼万岁之后,开始缓缓地向殿外退去。
整个奉天殿的气氛,与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走的时候,却是一种紧张但有序的氛围。
臣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脸上不再有惊慌,而是凝重与肃然。
他们討论的,不再是“陛下要亲征怎么办”。
而是“粮草该如何筹措”、“兵员该如何调配”、“火器该如何增產”。
整个朝廷,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已经被那位老者,用最快的速度,启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追隨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木正居。
他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可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在他的身后,鄺埜、金濂、于谦等几位被委以重任的大臣,紧紧跟隨著。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地向木正居请示著什么。
“木太傅,京营三大营的兵马清册,下官回去后立刻整理,明日一早便呈送您府上。” “木公,户部钱粮的数目,下官心中有数,只是从各地转运京师,尚需时日”
“老师,关於火器的使用和阵法配合,学生还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请教”
木正居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用一两个字,嗯,啊,来回应。
可就是这简单的回应,却让这些封疆大吏们,像是得到了圣旨一般,连连称是。
朱祁镇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自詡清高的朝廷重臣,此刻全都围在木正居的身边,像一群小学生一样,仰望著他们的老师。
而他这个皇帝,却被晾在这里,无人问津。
木正居缓步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的视线,也能感觉到身后同僚们那敬畏的目光。
可他心中一片平静,不起波澜。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已將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那棵最高最显眼的树。
他能感觉到身后龙椅上那道视线,从嫉妒,已经渐渐带上了忌惮与杀意。
全身而退?告老还乡?
木正居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自己这百岁之身,早已与大明国运紧紧捆绑,他若敢退,朱祁镇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更何况,他估摸著自己也確实没有几年活头了,再学那些明哲保身之辈,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既然退无可退,那索性,就不退了。
他要在自己这残烛燃尽之前,再赌一把大的。
直接掀了桌子,摊牌了!
他不介意当一个权臣,一个让皇帝寢食难安,让百官又敬又怕的权臣。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他闭眼之前,这大明的天下,他说了算。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把事情做完。
他的任务,是“造福大明,延续国祚”。
这绝不是打贏一场战爭那么简单。
他要做的,是借著这次战爭的机会,在將行就木之前彻底整肃朝纲,清除內部的毒瘤,建立一个更高效、更稳固的统治体系。
同时,朱祁镇这个被伤了自尊心的年轻皇帝,更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今天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以他的性格,日后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找回场子。
所以还要想办法把朱祁镇这棵已经长歪了的树苗,给掰直了。
这很难,甚至比上一世辅佐刘禪还要难。
刘禪换到哪个朝代都是守成之君,而朱祁镇,是又蠢又刚愎自用,还极度自负。
不,没那么聪明!
“唉”
木正居在心中,不易察觉地嘆了口气。
真是个劳碌命啊。
就在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奉天殿的门口。
那顶之前送他进来的八抬大轿,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轿,而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奉天殿。
阳光下,他微微眯起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也先,王振,朱祁镇
一个一个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木正居转过身,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掀开了轿帘。
然而,就在他看不见的另一个时空当中,一张巨大的天幕,同样出现在站在奉天殿外的朱元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