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黑河坊夜晚的阴霾,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混乱与躁动。杨凡早早便离开了“黑水居”,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易容得更加沧桑朴实,如同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修士,修为依旧压在练气七层,只是將重岳剑用粗布仔细包裹,背在身后。
他径直走向坊市最西头,那片相对冷清、甚至有些荒凉的区域。空气中开始瀰漫起淡淡的煤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很快,一间低矮、破旧、墙壁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铁匠铺出现在眼前。铺门敞开著,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
铺面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掛著一柄生锈的、扭曲的断剑,透著一股萧索与固执。这就是“铁老”的铺子。
杨凡站在铺外,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平静地打量著里面。铺內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胚料和废弃的法器碎片,显得杂乱无章。一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老者,正背对著门口,赤著古铜色的上身,挥舞著一柄与他体型相称的巨大铁锤,一下下敲打著砧台上烧得通红的一块金属。火星隨著敲击四溅,映照出老者汗水晶亮、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脊背。
老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口的杨凡视若无睹。他的气息如同烘炉中的火焰,炽热而內敛,修为赫然是练气九层巔峰,而且灵力带著一股独特的、属於炼器师的灼热与精纯。
杨凡耐心地等待著,直到老者完成一轮敲打,將那块金属重新投入旁边的火炉中煅烧,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过身来。
老者的面容如同他的脊背一样,布满风霜刻痕,皮肤因常年靠近火炉而显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淬火的精钢,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目光落在杨凡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漠然。
“修法器?”老者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乾涩而直接。
“是。”杨凡点头,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听闻铁老技艺高超,特来求助。”他解下背后用粗布包裹的重岳剑,双手捧著,並未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旁边一张还算乾净的条凳上,然后退开两步。
这个细节让铁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来找他修法器的,要么趾高气扬,要么苦苦哀求,像这样既保持尊重又不失分寸的,倒是少见。他走到条凳前,粗糙的大手拿起重岳剑,解开粗布。
“嗡”重岳剑似乎感应到老者身上那股独特的炼器师气息,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剑身土黄色的灵光自发流转,虽略显黯淡,却依旧沉凝。
“上品飞剑,材质尚可,炼製手法马马虎虎。”铁老手指拂过剑身,感受著其中流转的灵力和戊土真罡残留的气息,眼中精光一闪,抬头看向杨凡,“只是灵力损耗过度,灵性略有损伤,温养些时日即可,用不著修。”
杨凡心中微凛,这铁老眼光果然毒辣。他拱手道:“铁老明鑑。此剑確实只需温养,但在下想修復的,是另外两件。”他顿了顿,从储物戒中取出灵光黯淡的厚土碑和布满裂痕的玄龟盾,同样放在条凳上。
厚土碑一出,那股属於土系防御法器的沉重、稳固气息便瀰漫开来,虽然灵性大损,但底子仍在。玄龟盾上的裂痕更是触目惊心。
铁老的目光首先落在厚土碑上,手指轻轻敲击碑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又仔细查看了那些细微的灵性损伤痕跡。隨后,他拿起玄龟盾,摩挲著那道最深的、几乎將盾牌劈开的裂痕,眉头微微皱起。
“厚土碑,中品法器,核心禁制受损三处,需『沉金石』三钱、『地脉灵胶』一两,辅以地火煅烧三日,方可修復七成灵性。玄龟盾,下品法器,材质普通,裂痕太深,核心禁制已毁,修復价值不大,回炉重炼倒是能得些基础材料。”铁老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直接给出了判断和方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杨凡心中一震,不仅因为铁老精准的判断,更因为他直接提到了“沉金石”!老胡的消息果然没错!
“敢问铁老,修復厚土碑,需要多少灵石?那沉金石和地脉灵胶”杨凡试探著问道。
铁老抬起眼皮,那双淬火般的眼睛盯著杨凡:“灵石?老夫不缺灵石。想修厚土碑,可以。材料自备。沉金石,老夫这里確实有,但,不卖。”
果然!杨凡心下瞭然。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铁老需要什么?或者,需要晚辈做些什么,才能换取沉金石?”
铁老將重岳剑、厚土碑、玄龟盾推回到杨凡面前,转身走向火炉,重新夹起那块烧红的金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三天后,子时之前,去黑水泽外围,『毒瘴潭』,取三斤『寒铁鳞鱷』的心头精血回来。东西拿来,沉金石和地脉灵胶,给你。修不好,材料不退。做不到,滚蛋。”
寒铁鳞鱷?毒瘴潭?杨凡瞳孔微缩。他在流云坊购买的《苍梧风物誌》中有简略记载:寒铁鳞鱷,一阶巔峰妖兽,皮糙肉厚,鳞甲坚逾精铁,常棲息於毒瘴瀰漫之地,性情凶暴,其心头精血是炼製某些阴寒属性法器和丹药的辅料。毒瘴潭则是黑水泽外围一处有名的险地,终年毒瘴笼罩,等閒修士不敢靠近。 这任务,难度不小!不仅要面对一阶巔峰的妖兽,还要在毒瘴环境中作战,並且要取得其心头精血,意味著必须近身搏杀,风险极高。
铁老不再看他,专注地敲打著砧台上的金属,叮叮噹噹的声音在铺內迴荡,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杨凡看著铁老那专注而孤高的背影,又看了看条凳上三件受损的法器,眼神闪烁。拒绝?意味著短时间內无法修復厚土碑,实力大打折扣,面对岳家潜在的威胁更加被动。接受?则要深入险地,与强大的妖兽搏命。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收起三件法器,对著铁老的背影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
“三天后,子时之前,晚辈定將寒铁鳞鱷的心头精血带到。”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沓。
在他离开后,铁老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隨即又恢復了古井无波,只有那沉重的敲击声,依旧在破旧的铁匠铺內固执地迴响。
离开铁匠铺,杨凡没有返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鬼医庐”。他需要为前往毒瘴潭做准备。
“掌柜,可有抵御毒瘴的丹药或者符籙?”杨凡直接问道。
那乾瘦的鬼医庐掌柜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道:“『避瘴丹』,一阶中品,可抵御寻常毒瘴两个时辰,五十灵石一颗。『清瘴符』,一阶上品,激发后可形成护罩,抵御毒瘴侵蚀一炷香,八十灵石一张。”
价格昂贵!但性命攸关,杨凡没有犹豫:“要三颗避瘴丹,两张清瘴符。”这几乎花掉了他刚刚从巷战中获得的大部分灵石。下品灵石。
接过丹药和符籙,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清凉药力和灵光,杨凡心中稍定。他又补充了一些金疮药和回元丹,花费四十灵石。资產降至2556块。
回到“黑水居”石室,他立刻开始祭炼那面新得的黑铁盾。过程並不复杂,只是以其精纯的《厚土诀》灵力冲刷、温养,留下自身印记。半日后,黑铁盾已然能隨心而动,虽然灵性远不如玄龟盾,但总算多了一重防御。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態。前往毒瘴潭猎杀寒铁鳞鱷,必须保持巔峰。他吞服了一颗黄龙丹,精纯的药力化开,推动著修为向八层后期巔峰缓缓迈进。同时,他再次尝试绘製厚土符。
笔尖凝聚灵力,勾勒著比土甲符复杂数倍的符文结构。有了之前成功刻画“御”之禁制的经验,他对灵力的精细掌控更上一层楼。失败两次后,第三次,笔尖灵光稳定流转,最终完美收尾!
“嗡!”一张散发著厚重土黄色光晕的符籙成功製成!一阶中品厚土符!
虽然成功率依旧不高,但这无疑是个好的开始。他將这张成功的厚土符小心收起,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三天时间,他大部分都在修炼、制符和调整状態中度过。期间老胡又来匯报了一次,说岳明那边似乎安静了不少,没什么异常动静,但岳家商行前往黑水泽的人手似乎增加了。
杨凡心中冷笑,岳明要么是在积蓄力量,要么是被自己展现的实力震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平静之下,必然暗流汹涌。
第三天傍晚,杨凡將状態调整至最佳,將所有可能用到的物品检查一遍,尤其是避瘴丹和清瘴符。他看著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眼神沉静如水。
毒瘴潭,寒铁鳞鱷这不仅仅是为了修復法器,更是对自己实力的一次检验,也是在危机四伏的黑河坊,杀出一条血路的必经之途!
他推开石室的门,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向著黑水泽的方向,悄然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