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岩墟的喧囂与浑浊,重新踏入万妖山脉那原始而肃杀的山林,杨凡有种重回水中的游鱼之感。墟市里无处不在的窥探、算计与混乱,远比面对明確危险的妖兽更耗心神。他沿著来时的记忆,结合新得的方位信息,没有返回之前那个临时兽穴,而是向著东北方向,一片更为荒僻、山势更为陡峭的丘陵地带行去。
根据那售卖清煞丹的老头隱晦提及,“鬼哭涧”在西北百里,那地方阴煞匯聚,或许对他祛除体內残余煞气有些辅助,但也意味著危险与未知。在实力未復之前,他不想贸然靠近。他需要一个足够隱蔽、相对安全,且灵气不至於太过稀薄的地方,先服下清煞丹,彻底解决体內的隱患。
《归寂诀》全力运转,他將自己与山风、树影、岩石的气息融为一体,步履轻盈而迅捷地穿行在密林与岩隙之间。左腿的隱痛时刻提醒著他伤势的存在,也让他更加小心。
半日后,他在一处两山夹峙的隱秘峡谷入口处停下。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並行,被茂盛的藤蔓和几株歪脖子古松遮掩大半。谷內光线昏暗,隱隱有溪流潺潺之声传来,空气中灵气浓度比外围稍好,但也谈不上充裕。更重要的是,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入口隱蔽。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神识,仔细扫描谷內。峡谷纵深约里许,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有一条清澈但不算宽阔的溪流,岸边生长著些喜阴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没有发现强大妖兽的气息,只有些小型兽类和水棲生物的微弱生命波动。
“就是这里了。” 杨凡选定峡谷深处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半包围、上方有崖壁凸出形成的天然凹洞作为临时洞府。他花费了一个时辰,在凹洞內外布置下数层预警、隱匿和简单的防御禁制,虽然材料简陋,但以他如今对阵法的理解,布置出来的效果足以瞒过筑基中期以下的隨意探查,並能对闯入者起到警示和迟滯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口气。取出蒲团盘膝坐下,先服下一粒清煞丹。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中带著丝丝锐意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最后如同受到吸引般,主动匯聚向左腿伤口深处那团顽固的阴煞核心。清煞丹药力与阴煞之气甫一接触,便如同水与火,爆发出激烈的对抗!
“嘶——” 杨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感觉不像是在疗伤,倒像是有一把冰锥在伤口內搅动,將原本蛰伏的阴煞之气彻底激怒,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冰寒与刺痛,顺著经脉逆向衝击!
他连忙运转《地煞镇岳功》,以厚重平和的戊土真元作为中流砥柱,护持住主要经脉,同时引导清煞丹药力,如同精兵围剿,一点点消磨、中和那股阴煞。这个过程比之前自行驱散更加痛苦,但效率也高出许多。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额头青筋隱现。他紧守《冰心诀》,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旁观者般冷静地引导著体內的“战爭”。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粒清煞丹药力耗尽时,那团阴煞核心已然缩小了近三分之一,顏色也从深黑转为淡灰,威力大减。他毫不停歇,服下第二粒。
第二粒丹药下肚,对抗依旧激烈,但痛苦程度有所减轻。阴煞之气如同困兽,左衝右突,却无法突破戊土真元与清煞丹药力构成的包围网,被一点点蚕食、净化。
当第三粒,也是最后一粒清煞丹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时,那残余的阴煞已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灭。杨凡集中全部神识与真元,发动最后一击!
“噗!”
仿佛一声轻微的闷响自体內传来,最后一丝顽固的阴煞之气终於彻底溃散、消融!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感瞬间从左腿传来,那持续多日的冰寒刺痛终於消失,只剩下伤口癒合带来的淡淡麻痒。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鬆了许多。顾不上疲惫,他立刻取出外敷的生肌膏药涂抹在伤口上,又服下疗伤丹药,开始全力修復受损的皮肉经脉,並恢復消耗巨大的真元与神识。
峡谷中寂静无声,唯有溪流潺潺,和杨凡悠长而平稳的呼吸。日光透过藤蔓缝隙,在洞內投下移动的光斑。
整整一日一夜后,杨凡才再次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再无之前的疲惫与晦暗。左腿伤口已然结痂,阴煞尽除,经脉畅通。真元恢復了八成,神识亦重回饱满。虽未至巔峰,但一身战力已恢復了七七八八。
“总算解决了这个隱患。”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著体內重新奔腾起来的沛然力量,心中一定。阴煞之气如同附骨之疽,拖延越久对根基损害越大,如今根除,筑基初期的修为才算真正稳固,向顶峰迈进再无阻碍。
他走出凹洞,来到溪边,掬起清冽的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清煞丹效果显著,但也消耗殆尽。需要补充。黑岩墟可以再去,但需更小心。此外,修炼所需的凝元丹也消耗不少,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寻找一个更稳定、灵气更浓郁的长期修炼之所。万妖山脉外围虽大,但適合筑基修士潜修又足够安全的地方並不多。
“或许可以尝试深入一些,寻找小型的灵脉节点,或者前人遗留的洞府?” 杨凡思索著。万妖山脉无数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前来探险、寻宝、隱居,留下废弃洞府的可能性不小。若能找到一处,稍加改造,便是绝佳的修炼之地。
但寻找洞府需要时间和运气。眼下,他更倾向於先处理掉身上用不上的物品(如幽影短剑、百鬼幡),换取灵石和所需丹药,並继续打探“黑沼泽”古炼器遗蹟的消息。
就在他规划之际,峡谷入口处的预警禁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有人触动了禁制!而且,来人气息隱匿得极好,若非杨凡对自己的禁制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发现!
他眼神瞬间锐利,《归寂诀》与《暗影遁》同时准备,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回凹洞阴影之中,裂风梭已然扣在指间,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缓缓向著谷口方向蔓延。
不是妖兽!是人!而且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初期,隱匿手段高超! 是黑煞佣兵团追来了?还是黑岩墟里的其他覬覦者?亦或是偶然路过的修士?
谷口的波动持续了片刻,似乎来人在小心探查。片刻后,一个刻意压低、带著几分试探的女声,透过禁制缝隙,轻轻传了进来:
“谷內的道友,妾身途经此地,並无恶意,只是察觉此地有禁制波动,特来探查。若道友方便,可否现身一见?或许我等並非敌人。”
这声音有些耳熟?
杨凡心中微动,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將神识凝聚一线,更加仔细地探查过去。透过层层藤蔓和禁制的阻隔,他隱约“看”到谷口站著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女子身著淡青色劲装,身姿窈窕,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掩,但那双清澈中带著几分坚韧的眼眸,却让杨凡瞬间认了出来——
红綾!竟然是当初在黑风山脉被他所救,后来又一同前往流云城,最后在天工阁大拍前分別的那名散修女子!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找到了他布下禁制的峡谷?
她身旁的男子,身材高大,背负巨盾,正是赵猛!
竟是他乡遇故人?还是別有蹊蹺?
杨凡没有立刻撤去禁制,也没有现身,只是通过禁制,將一丝神识波动传了出去,声音平淡无波:“红綾姑娘,赵道友,別来无恙。不知二位如何找到此地?又为何事而来?”
他的声音经过禁制转换,显得有些縹緲,辨不清具体方位。
谷口的红綾和赵猛听到杨凡的声音,明显鬆了口气,又带著几分激动。红綾连忙拱手道:“果然是前辈!晚辈与赵大哥並非刻意追踪前辈,实是实是不得已逃难至此,无意间察觉此地有禁制残留的细微灵力痕跡,手法精妙,与寻常散修不同,故冒昧试探,没想到真是前辈!”
逃难?杨凡眉头微蹙。
“进来说话。” 他沉吟片刻,挥手暂时打开了谷口的部分禁制通道。
红綾和赵猛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小心翼翼地走进峡谷,很快便看到了从凹洞阴影中走出的杨凡。
见到杨凡,两人脸上都露出由衷的恭敬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红綾更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前辈,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杨凡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红綾气息略显虚浮,似乎有伤在身,赵猛也是风尘僕僕,脸上带著疲惫。他淡淡开口:“坐下说。你们遇到了何事?流云城又发生了什么?”
红綾和赵猛在溪边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红綾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天工阁大拍之后,流云城局势愈发紧张。黑煞佣兵团与天工阁衝突加剧,冯家也蠢蠢欲动。他们这些底层散修夹在中间,日子难过。不久前,黑煞佣兵团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大规模清剿、盘查城西区域的散修和小势力,似乎在搜寻什么。红綾他们所在的小队不幸被捲入,遭遇黑煞修士袭击,死伤惨重。她和赵猛凭藉之前杨凡所赠的保命符籙和几分运气,才侥倖杀出重围,一路逃亡,最终慌不择路,遁入了万妖山脉。
“我们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暂避风头,疗养伤势,再图后计。没想到在这荒僻之处,竟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颇为高明的禁制波动,与前辈当初在黑风山脉临时布设的禁制有几分神似,所以才壮著胆子试探” 红綾解释道,眼中仍带著后怕。
杨凡默默听著,心中念头飞转。黑煞佣兵团在流云城西大规模行动,是在找他?还是另有所图?红綾他们误打误撞逃到这里,倒真是巧合。
“你们的伤势如何?” 杨凡问。
“多谢前辈关心,都是些皮肉伤和灵力损耗,已服过丹药,无大碍。” 赵猛粗声回答,看向杨凡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依赖。在他看来,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前辈,是他们此刻最大的依靠。
杨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態。红綾和赵猛品性尚可,也有一定能力,在这陌生危险的万妖山脉,多两个知根底、可信赖的帮手,並非坏事。但他们也会带来额外的关注和风险。
“此地是我临时落脚之处,尚算安全。” 杨凡缓缓道,“你们可在此调息恢復。关於后续行止,稍后再议。”
他没有承诺庇护,但允许他们留下,已是善意。
红綾和赵猛闻言大喜,连忙再次道谢,自觉地走到峡谷另一侧,远离杨凡的凹洞,自行开闢了一个简单的休息处,不敢过多打扰。
杨凡回到凹洞,盘膝坐下,目光却望向谷口方向,深邃难明。
万妖山脉的旅程,看来不会寂寞了。只是这故人重逢,带来的究竟是助力,还是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