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化为肆意的大笑，
在这片狼藉的陨星台废墟上空回荡，震散了残余的烟尘，也冲淡了先前不死不休的惨烈氛围。
他们笑着，笑着咳血，笑着牵动伤口，却笑得毫无阴霾，只有一种纯粹的快意。
笑了许久，笑声才渐渐停歇。
重吾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看着远处同样在艰难调息的楚墨，
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可：“楚天……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将本尊逼到如此地步的对手。”
楚墨喘息稍平，却带着一丝洒脱：“这一战……痛快，以前我总是躲躲藏藏，除非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进行这样的战斗。”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晦暗的魔界天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不过，也该结束了。”
重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眉头微挑：“结束？你我未分生死，你尚有再战之力，何来结束？”。
楚墨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挣扎着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他看向重吾，目光平静而坦诚：“这一战，是我输了半筹。”
重吾沉默，没有否认。刚才的终极对轰，两人看似两败俱伤，
但他能感觉到，楚墨最后时刻的力量明显后劲不足，且似乎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牵扯。
若继续死斗下去，楚墨落败身死的可能性更大。
但他重吾是谁，是魔尊，古往今来魔界第一人，他有他的骄傲，所以在最后一刻，他收了半分力。
“下一次，你我再决一死战，本座必堂堂正正击败你”
“输赢于我，并非最重要。”楚墨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三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正在不顾一切地靠近，
是感知到战斗平息、焦急赶来的紫苑、老骨和魂狩。“我在此界，时日无多。”
重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三道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三个跟随楚墨的“小尾巴”，只是从未放在眼里。
“我离开后，”楚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重吾，语气郑重，
“希望你能收下他们三人。他们跟随我三年，得罪了不少魔头。我若不在，他们难逃清算。”
此言一出，远处正拼命飞来的紫苑三人身形猛地一滞。
紫苑俏脸瞬间煞白，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慌：“楚天哥？！你说什么胡话！你要去哪里？我们不离开你！”
老骨眼眶中魂火剧烈跳动，嘶哑道：“少爷，老骨头烂在这里，也不跟别人！”
魂狩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比紫苑和老骨更清楚楚墨身上那种与世格格不入的“异样感”，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重吾看着楚墨，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转。
收留三个“累赘”，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好处。但……
他看着楚墨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又回想起刚才那惊天动地、让自己都感到热血沸腾的一战。
这样一个对手，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甚至惺惺相惜的对手，临别前唯一的托付……
片刻沉默后，重吾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威严：“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天哥！” “君上！” 紫苑和老骨同时惊呼，想要冲过来。
楚墨却抬手，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混沌之气（尽管已十分微弱）涌出，将他们拦在百丈之外。
他看向三人，眼神温和：“紫苑，老骨，魂狩。这三年来，辛苦你们了。
重吾是魔尊，言出必践。有他庇护，只要你们安分守己，魔界无人敢轻易动你们。
这……算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楚天哥，我不要！我要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紫苑泪如雨下，拼命想要突破那层气墙。
老骨跪倒在地，骷髅身躯颤抖着，魂火黯淡。
魂狩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干涩：“君上……保重。”
楚墨心中叹息，却不再看他们，怕自己心软。他转向重吾，抱拳，郑重一礼：“多谢。”
重吾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他看了一眼远处悲愤欲绝的紫苑和跪伏的老骨，以及躬身不起的魂狩，
淡淡道：“本座既已答应，自会护他们周全。但若他们自寻死路，或胆敢背叛，本尊也不会留情。”
“理应如此。”楚墨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重吾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做完这一切，楚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
他身体微微一晃，周身那原本就黯淡的金色纹路彻底熄灭，不灭金身状态解除。
他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厮杀了许久的魔界天空，看了一眼远处哭喊的紫苑、跪伏的老骨、沉默的魂狩，
以及对面那个亦敌亦友、给了他一场酣畅之战的重吾。
然后，他不再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源自整个天地的排斥之力，甚至主动牵引阵元最后的力量，去触碰、去共鸣那股力量。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正在被无形的橡皮擦去。
“楚天！”重吾瞳孔微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一步。
紫苑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捂住了嘴。
楚墨对着重吾，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阳光下消融的冰雪，又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彻底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陨星台上那满目疮痍的战场，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狂暴能量余波，
以及远处那悲恸的哭喊和一声悠长的叹息，证明着刚才那场惊世之战，
以及那个名叫“楚天”的异界来客，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重吾站在原地，看着楚墨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
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另一个世界……更强的对手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楚天，希望你没骗我。
否则，纵使你逃到时空尽头，本座也会把你揪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失魂落魄的紫苑三人，声音恢复了魔尊的冷漠与威严：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入我万魔朝宗山。紫苑，你去‘净月潭’侍奉月魔长老。
老骨，你去‘埋骨地’看守。魂狩，你随本尊回主殿，本尊有话问你。”
说罢，不再理会三人反应，转身，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朝着万魔朝宗山的方向掠去。
那背影，依旧挺拔如山，仿佛刚才那场大战，只是让他这座山，更加巍峨、更加深沉。
紫苑望着楚墨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最终咬了咬牙，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朝着重吾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老骨默默起身，眼眶中魂火幽幽，也蹒跚着跟上。
魂狩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陨星台，深深叹了口气，化作一道灰影，追随重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