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秦浩然在三叔公那间飘著墨香的小屋里,已从春寒料峭学到了暑气初显的六月仲夏。
这数月的光景,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著知识的养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早已倒背如流,不仅认得大部分字,还能在沙盘上写得有模有样。
三叔公已经开始让他接触更深一些的蒙学读物,甚至偶尔会讲解几句《论语》、《孝经》中的浅显章句。秦浩然那超越年龄的领悟力和沉静刻苦的劲头,让三叔公越来越確信,自己这块老朽之木,怕是真遇上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秦浩然的名声在柳塘村愈发响亮。当初善意的打趣,渐渐变成了带著几分敬重的称呼小先生。
谁家要写个简单的书信、认个地契上都会询问秦浩然。而秦浩然从不推辞,也从不倨傲,总是耐心解答,若有不认识的,便老实承认,回去查阅后再告知。这份谦和与踏实,更为他贏得了好口碑。
里正秦德昌来得愈发频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夏收在即,绿色的稻穗在田野里翻滚,预示著一个难得的丰年。
一日,秦德昌与三叔公在院中枣树下纳凉,秦浩然正在屋內练字,隱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秦德昌的声音带著规划未来说著:“…眼见夏收后,交了皇粮国税,族里公帐上还能有些结余。镇上的李秀才开设的学塾,束脩不算顶贵,环境也清静。到时候,就让浩然去那里继续读。这孩子,是块料,不能埋没在咱这柳塘村,光靠三叔你启蒙,终究有限。”
三叔公捻著鬍鬚,缓缓点头:“確是此理。此子心性、资质,皆属上乘。若能得明师指点,前途未可限量。只是…”
声音压低了些,“远山家那边,长久下去,负担也不小。”
秦德昌摆摆手:“族里既决定供他,自然会分担大部分。远山家出个力,也是应当。只要孩子爭气,这些都不是问题。”
去镇上读书,意味著更高的花费,更重的期望。
希望的种子似乎已经播下,只待夏收的镰刀划过,便能收穫硕果,然后顺利启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进六月中旬,天气就显出几分异样。一连数日,天空都阴沉著脸,不见日头,闷热得如同一个大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老辈人开始皱起眉头,望著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天际,喃喃自语:“这天色…怕是不太好哇。”
秦远山从田里回来,脸上不见了往年临近收割时的喜悦,反而带著一丝忧虑。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对陈氏道:“稻子快熟了,可这天气跟往年不一样。而且,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氏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宽慰:“他爹,別瞎想,兴许过两日就放晴了。”
但老天爷似乎並未听到农人的祈祷。六月十八那日,天色愈发阴沉可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要直接扣在柳塘村的屋顶上。
到了午后,开始起风了,不是夏日常见的薰风,而是带著凉意和腥气的旋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得人脸上生疼。
秦浩然从三叔公家回来,感觉风势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路边的柳树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摆,柔软的枝条如同鞭子般抽打著空气。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夜幕提前降临。
三叔公站在自家院门口,望著天空,花白的鬍鬚在风中乱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见秦浩然,急忙喊道:“浩然,快回家去!看样子要下暴雨了,怕是…不小!”
秦浩然心中一紧,不敢耽搁,顶著狂风快步往家跑。路上,他看到村民们也都行色匆匆,忙著收捡晾晒的衣物、柴火,將鸡鸭赶回窝棚,脸上都带著惊惶不安。
刚踏进家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几声,瞬间就变得密集如鼓点,狠狠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的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这雨,不是常见的绵密雨丝,而是倾盆之势,如同天河决了口子,瀑布般向下倾泻。
“快!把门窗都关紧!”秦远山大声指挥著,脸上血色尽褪。衝到院墙边,踮著脚望向村外河流的方向。只见那条平日温顺环绕村庄的小河,此刻已是浊浪翻滚,混黄的河水裹挟著断枝、杂草,汹涌澎湃。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其他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屋顶开始漏雨,陈氏和菱姑慌忙拿出盆盆罐罐来接水,豆娘被这可怕的景象嚇得哇哇大哭。
秦远山颓然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著门外如注的暴雨和院子里迅速积聚的雨水,眼神绝望:“完了…稻子全完了…”
秦浩然的心也沉了下去。想起了地理知识中关於两湖地区夏季洪涝的记载。看这雨势的速度,洪水…恐怕不只是威胁田地了。
夜幕在暴雨中降临,黑暗和恐惧笼罩了整个村庄。油灯的光芒在风雨飘摇的屋內显得微弱而无力。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听著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