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奔腾江水的码头上,秦远山依旧在挥洒著汗水。只是,境遇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码头上管著几十號苦力的陈把头,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秦远山,竟是新科府案首的亲大伯,態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那常年掛著的倨傲被一种近乎諂媚的热情所取代。
以往那些最沉重和工钱不高的货包,再也轮不到秦远山了。
陈把头总是满脸堆笑地给他安排些相对轻鬆、却又单价更高的活计,比如清点货物、看守库房,或是搬运些贵重的箱笼,口中更是客气得不得了:
“远山老弟,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快快放下!来来来,这批从江南运来的苏绸正要入库,最是精细,劳烦您帮忙看著点数,工钱照最高的算!”
结算工钱时,没有了以往的剋扣盘剥,铜钱数得清清楚楚,有时甚至还会多塞上几文,用手掌拍著秦远山的胳膊,连连说著:“给秦案首买点纸笔,聊表心意,万万不要推辞,聊表心意啊。”
秦远山是个实在人,起初颇不习惯,甚至有些惶恐,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浑身不自在。
但时间久了,看著侄儿在府学安心读书不必为银钱发愁,也渐渐明白,这是侄儿用功名、用前途挣来的脸面。
家族的命运,似乎正隨著秦浩然的崛起,全部都变的好了起来。
而秦浩然连夺案首、受知府青睞的消息传回县城和柳塘村,更是引发了持续的轰动。
尤其是村里,以往籍籍无名的柳塘村,如今因出了个文曲星,连带著村里的鸭蛋都变得抢手起来。
原本一文钱三个的鸭蛋,变成了一文两个,还是被城里的酒楼和大户人家爭相订购,根本不愁卖。
这细微的变化,却是在从根本上,一点一滴地改善著村里人的生活。村民们提起秦浩然,无不竖起大拇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激。
而距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沔阳府城也愈发显得拥挤和喧囂起来。
各州县的往届童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使得城中客栈人满为患。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隨处可见穿著或新或旧长衫的学子身影,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切磋,或眉头紧锁地捧著书本默诵。
就在院试开始前,风尘僕僕的李夫子,终於再次来到了府城。安顿下来后,便第一时间托人给秦浩然捎去了口信。
得知夫子到来,秦浩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激动。
上次府试,放榜前李夫子因私塾事务不得不提前返回,未能亲眼见证他夺得府案首的荣耀,也让其未能郑重地答谢这位启蒙恩师。
这一次,秦浩然决定要好好补偿。
提前在府城颇为雅致、菜品也享有盛名的汉江楼,订下了一个临河的安静包间。
又精心准备了几样礼物,一方砚,一纸,还有特意给夫子买的一罐养生的枸杞芽茶。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沔水两岸灯火阑珊。秦浩然提前来到酒楼等候,心情竟有些难得的雀跃。
当看到李夫子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不顾周围食客的目光,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
“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连忙伸手扶住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浩然,快起来!你我师生,何须如此大礼。”
师徒二人进入雅间落座。窗外,汉水潺潺,晚归的渔火与岸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点点金芒。
窗內,烛火温馨,茶香裊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秦浩然亲自为夫子斟茶布菜,姿態恭敬一如在学塾之时。將自己在府学的见闻、藏书阁的收穫、读书的心得,以及罗知府的召见、馈赠和期许,都一一向夫子娓娓道来,毫无隱瞒。
李夫子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天赋异稟,心性早熟,这是优点。但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骤然被推到如此高位,承受著远超年龄的讚誉和关注,难保心底不会滋生出一丝半点的骄矜之气,哪怕他自己尚未察觉。
少年得志,最易迷失。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便是栽倒在这“得意忘形”四个字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沔阳三蒸、清蒸鱖鱼等菜餚精致可口,但李夫子的心思似乎並不全在美食上。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却带著一丝经歷过世事沧桑的沉重,示意秦浩然靠近窗边。
“浩然,你来看。”李夫子指著楼下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大多面带焦虑之色的应试学子。
其中,不乏一些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鬢角已染霜华,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屡试不第的风霜,眼神浑浊却仍固执地闪烁著微光,步履蹣跚地穿梭在各大书肆、客栈之间,或是蹲在街角,就著最后的天光啃著乾粮,翻阅著破烂的书本。
他们的存在,与府城此刻的繁华、与秦浩然这样的少年得志者,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看他们,其中许多人,论刻苦,数十年如一日,青灯黄卷。论资质,年少时也未必就差了,甚至曾被乡里誉为才俊。为何皓首穷经,耗尽家財,仍困於这『童生』之名,不得寸进?蹉跎一生,潦倒至此?”
目光转向秦浩然,那一瞬间,秦浩然仿佛看到了夫子眼中的遗憾与悲凉。
“只因这院试一步,乃是天堑!是真正的龙门!跨过去,便是『秀才』功名,是士子,是『士』!是得到了朝廷律法所认可的身份转变!
见了县官可不下跪,可免自身徭役,有资格进入官学深造,甚至成绩优异者能享受廩膳补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进一步参加乡试、科举入仕的资格!从此,便与普通平民有了云泥之別!”
“而若跨不过去,任你读再多书,胸中有再多韜略,在官府眼中,依旧是『民』,是白身!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与市井錙銖必较的商贩,在身份上並无本质区別!
该纳的皇粮国税,一分不能少,该服的力役杂徭,一样不能缺,见了衙役胥吏,仍需低头赔笑,一生抱负,多半只能消磨在柴米油盐与屡试不第的循环之中!”
“这,便是『士』与『民』的差距!是真正改换门庭、跨越阶层的象徵!”
李夫子的眼中,似乎也映过了自己当年乡试屡试不第、最终选择开设蒙学馆授徒的阴影,带著无尽的唏嘘与对弟子的深切期盼:
“浩然,你如今是府案首,风光无限,知府赏识,同窗羡慕。但若院试失利,未能一举拿下秀才功名,那么这一切荣耀便会大打折扣!
人们或许会记得你曾是府案首,但更会记得你止步於秀才之前!之前的神童之名,反而会成为刺向你、嘲笑你的利刃!期望越高,跌落时便越痛!”
“浩然,切记,戒骄戒躁!府案首只是让你在起跑时领先了半步,贏得了更多的关注与资源,但院试才是决定你能否真正鱼跃龙门、奠定根基的关键!
外面那些白髮童生,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鑑!望你以此为镜,时时警醒,砥礪前行,切莫步了他们的后尘!”
窗外,那些苍老而执拗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警示符號。
窗內,秦浩然肃然而立,李夫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其因连日顺遂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