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解元,在得到高层注意和褒奖的关口,想到的不是独占其功,而是將其扩展为集体智慧的结晶,以书院的名义推出。
这不仅需要胸襟,更需要深远的考量,以书院集体名义上呈的策略,其分量和受重视程度,自然远非个人策论可比。
而匯聚眾智,也確实能弥补个人见识的不足,使方案更具普適性和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力量。
能进楚贤书院读书的,哪个背后没有地方势力支持?若这份策论凝聚了数十位来自湖广各府家族的认同,那就不再是一篇可供传阅的文章,而是一份能转化为实际政令的文件。
届时,这些家族为了自家子弟的声誉与策论的落实,必会全力推动,那將是最坚实的力量。
陈公抚须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深深看著秦浩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生。
声音里带著动容:“不矜不伐,集思广益浩然,汝有此胸怀见识,老夫欣慰。孺子可教,甚好,甚好。”
蒋参议也微微頷首:“集眾智以谋公益,此乃士林正气。陈公,我看此事可行。书院若能出一份扎实的合议策论,我也好更有力地进言。”
陈公当即决定:“既如此,君瑜,你素来稳重,熟悉书院同窗。便由你协助浩然,即刻去遴选十位左右平日留心实务、各有专长的举人、优廩生,至东斋议事堂集合。老夫稍后便至,主持商议,务求在两日內,拿出一份详实可行的《楚贤书院防蝗救荒疏》!”
“学生遵命!”侍立一旁的蒋君瑜与秦浩然齐声应道。
退出观澜精舍,檐角的风铃叮噹作响。
蒋君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秦浩然低声道:“浩然,真有你的…”
秦浩然询问著:“那蒋大人与你是什么关係?”
蒋君瑜平日温润谦和,此刻却有些不同:“正是家父。”
秦浩然恍然。
原来蒋君瑜竟是布政使司参议之子,且是第五子。
难怪他对衙门事务,官场规矩似乎也比旁人更熟稔。
二人边走边议,很快定下十人:有荆州府,有黄州府,有常德府的皆是家族在地方颇有影响力的学子。
夜色渐浓,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內,十数盏油灯点燃。
十位被匆匆唤来的学子起初有些茫然,待陈公简略说明原委,並將秦浩然的原策分发传阅后,堂內气氛顿时不同了。
各种情绪在年轻的面庞上流转,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討论,而是一个可能直达省衙,影响全湖广政令的机会,更是书院与个人扬名的良机。
陈公激励数语后,便將主导权交给了秦浩然。
秦浩然走到厅中,先向眾人团团一揖,诚恳道:“诸位同窗,浩然一己之见,粗陋难免。今蒙山长与蒋参议允可,集我书院之智共商救荒良策,实为苍生计,为书院誉。恳请诸位不吝赐教,补闕拾遗,务必使此疏周全可行。” 先將自己的《敬陈三策疏》核心內容清晰阐述一遍,特別点出自己感觉把握不足之处。
不同地形下措施如何调整?大规模施行时人力如何组织不扰民?赏银髮放如何防贪瀆?蝗虫收集后如何加工储运?
坦诚的態度消弭了可能存在的隔阂。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荆州府的举人,姓周名永。率先开口:
“秦兄『以禽治虫』之法甚妙!我家所在的荆州府,湖沼眾多,几乎家家养鸭鹅,此法极易推行。
不过,大规模驱鸭放牧,需人引领看管。我们那边圩田多,可否与保甲法结合?
以甲为单位,每甲出丁一二名,轮流驱鸭治虫。
或由乡社出面,僱请专门牧鸭人,费用各户按田亩分摊。
此外,鸭群过田,难免有弱苗被碰折,是否可约定,损苗不超过一定株数不予追究,若超过则略作补偿?”
立刻有人接话,是汉阳府的举人李松启,素以心思縝密著称:
“开沟陷杀之法,沟深几何?宽几何?学生以为,沟太浅则蝗易跳出,太深则费工。
是否需在沟底铺设石灰或柴草以增强杀效?不同土质,挖掘效率与沟壁稳固与否差异甚大,粘土易挖难塌,沙土易塌方,当有区分。
还有,沟宜挖在蝗虫迁移路线上,如何预判路线?老农经验或许可用:看风向、看植被。”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
熟悉钱穀的同窗,长沙府的张裕切入实际:
“悬赏捕杀,赏格定为多少合適?钱从何出?秦兄所言州县仓、士绅捐,自是正途。但我觉得,可设两级赏格。
一为保產赏,凡按法防治,使本甲本保田地蝗害低於某成者,给予集体奖赏,激励协作。
二为『交蝗赏』,按斤两收购死蝗,以防虚报。捐输之事,可仿义仓例,捐银多者勒石记名,或给予义绅匾额,鼓动人心。且需预先估算全府大概需银,分摊至各县,使心中有数。”
谨慎的武昌县廩生王慎提醒安全:“篝火诱杀,需严防走水。应明文规定,每处火堆至少需两人看守,备足水桶、沙土、湿毡。且须远离村落、仓储、山林至少百步。最好由保长统一择地,报乡约所备案。”
也有人试图拓展利用方式。德安府的孙彦,家族有药材生意,思路活络:
“关於食蝗…虽为下策,然確可活人。除研磨成粉掺入杂粮,或可尝试餵猪、餵鱼?我家有塘,试过以蝗虫餵鱼,鱼颇喜食,且长势快。此若能成,或可稍减损失。”
討论越来越深入,不知不觉从单纯治蝗延伸至更系统的灾荒应对。
黄州府的举人陈廷楨,其父在外地当通判,对衙门运作熟悉:
“灾后若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官府当如何平糶、禁囤?我以为,除常规手段外,可提前布告,凡囤粮过百石不售者,一经查实,罚没部分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