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於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收缩。
草原联军?
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墙壁的缝隙。碎石在指尖崩裂,划破皮肤,血顺著指缝流下。
木子於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那些刻意留下的脚印,半掩的殿门,昏暗的灯火——全是诱饵。
赵无言死前布的最后一个局。
他在赌,赌木家兄弟中至少有一个会亲自来这里找叶雪清。
然后,死在这里。
可惜。
木子於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没有枯枝的地方。
殿內的黑衣人还在爭论。
笑声在破败的殿堂里迴荡。
木子於已经走到了山门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树林。
月光下,隱约能看到一群人正围著篝火。
好傢伙,原来那些埋伏的人竟然这么鬆散,怪不得自己这么光明正大走进来都没被发现。
木子於低声自语,转身大步下山。
身后的道观依旧安静,灯火摇曳。
谁也不知道,那个必死的猎物,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山脚下,霍去疾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个时辰快到了。
元帅还没下来。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齐刷刷拔刀,对准声音的方向。
木子於从阴影中走出。
霍去疾倒吸一口凉气。
一刻钟后。
山林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名唐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
道观里的黑衣人终於察觉不对。
但已经晚了。
唐军的包围圈早已合拢。
箭如雨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藏在树上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唐军的弩箭钉在树干上。
殿內的黑衣人衝出来,想要突围。
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盾牌和长枪。
有士兵高喊。
但黑衣人们眼中只有疯狂。
他们很清楚,投降也是死。
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实很残酷。
他们不是木子定国,没有那种以一敌百的实力。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
地上躺满了尸体。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黑衣人,被两名唐军士兵按在地上。
他满脸是血,眼神怨毒。
木子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刚才的话,被听到了?
木子於盯著他的眼睛。
三息后。
他站起身。
一刀落下。
黑衣人的头颅滚落在地。
霍去疾心里一沉。
草原。
那可是突厥人的地盘。
几十万大军盘踞,想要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
三天后。
扶风城,中军大帐。
木子定国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手里的铁戟杵在地上,戟尖刺进青砖三寸深。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木子於坐在一旁,端著茶盏,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疯子,已经做出决定了。
木子於这句话,让木子定国沉默了。
良久。
木子定国的手指死死攥著铁戟。
指节发白。
青筋暴起。
帐內的空气凝固得像石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衝进来,满脸是血。
木子於和木子定国同时抬头。
斥候的话音像一根冰锥,木子定国攥住衣领的手没有鬆开,他只是缓缓扭过头,那双燃烧著血焰的眼睛,死死锁住木子於。
“备马。”
帐外亲卫闻声而动。
“站住。”
木子於开口阻止,他没有起身,只是將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木子定国的手臂青筋坟起,铁戟从地面拔出,带起一蓬碎裂的砖石。
“你要拦我?”
“我不是在拦你。”木子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是在告诉你,你去了,她会死得更快。”
“他们让你一个人去,不是为了交换。”木子於的声音没有起伏,“是为了杀你。你踏入草原的第一步,就是死期。”
“他们会砍下你的头,掛在王庭的旗杆上,然后告诉她,救她的人已经死了。”
“她会绝望,会崩溃。”
“你以为那是救她?那是亲手把她推向更深的地狱。”
木子於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木子定国那被疯狂和杀戮欲望包裹的、唯一的软肋。
“他们怕你。”木子於继续说,“怕你这不计代价的疯狂。所以他们要拔掉你这根刺。叶雪清只是诱饵,你的命,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標。”
木子定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可那是叶雪清。
是那个让他愿意捨弃一切,燃尽生命的娘子。
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赌。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铁戟的锋刃微微抬起,指向木子於的脖颈。
木子於没有动,他只是看著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是他自己早已拋弃的情感风暴。
“你死了,赵无言那些散落在草原各部的残余势力怎么办?那些同样掌握著火器技术的敌人怎么办?”
“你死了,谁来荡平草原,谁来为她復仇?”
“你死了,她就算活著,也要一辈子活在突厥人的阴影下,活在仇人的监视下,日夜祈祷著有人能来救她,而那个人,本该是你。”
木子於向前走了一步。
冰冷的戟尖,触碰到了他的喉咙,刺破了皮肤。
一滴血珠顺著脖颈滑落。
“杀了我。”木子於看著他,“杀了我,然后带著你的兵去送死。让叶卫青在长安城里等著我们两个的死讯,等著突厥人带著赵无言的火器,踏平大唐。”
“值得吗?”
噹啷!
沉重的铁戟,从木子定国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救她了。
木子於静静地看著,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
这个疯子需要自己撕开伤口,再自己缝合。
夜,深了。
扶风城的重建工作在火把的照耀下彻夜进行。
喧囂与尘土隔绝在中军大帐之外。
木子於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元帅。”
霍去疾牵过一匹马,“陛下已经睡下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回长安。”木子於翻身上马。
霍去疾愣住:“现在?可是”
“扶风交给你和定国。”木子於没有解释,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化作一道黑影,冲入夜色。
霍去疾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他知道,元帅回的不是长安的皇宫,而是城南的那座府邸。
那里,有另一个能让他停下脚步的“战场”。
天亮时分,木子於抵达了长安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悄然回府。
清晨的元帅府很安静。
穿过迴廊,他看到前院已经冒出丫鬟僕役开始洒扫。
他们看到木子於的身影,都嚇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却被木子於一个手势制止。
他不想让这份寧静被打破。
木子於走到后院的门口,脚步却停了下来。
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著一碗什么东西,小口地喝著。
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岁月静好。
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木子於的脑海里。
他不喜欢这个词。
这意味著停滯,意味著软弱。
李师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风尘僕僕的身影时,手中的瓷碗一晃,险些掉在地上。
“夫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