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号舍内,那声尖叫就像是滴入滚油的一滴冷水。
“字没了!我的字没了!”
这凄厉的喊声还没落下,隔壁号房又传来一声咣当巨响,砚台被摔了个粉碎。
“鬼!有鬼啊!”
“墨汁变成了清水!圣人文章全都不见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不过数息之间,整个贡院炸开了锅。
数千名考生从那一个个狭窄如棺材的号舍里探出头,手里抓着那些正在迅速褪色的试卷,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崩溃。
原本写满锦绣文章的宣纸,此刻正如那考生的脸一样惨白。
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最后只留下一张张嘲弄般的白纸。
明远楼上,主考官王敏双腿打颤,扶着栏杆的手骨节青白。
正下方,那具穿着七品考官服饰的尸体还在风中微微晃荡。
尸体舌头伸出,面部紫胀,最骇人的是胸口那两个血淋淋的大字——“不公”。
鲜血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每一滴,都像是敲在王敏的心头。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巡考官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帽子都跑歪了,“下面全乱了!考生们在砸号舍,说这是……说是天谴!”
“说朝廷科举不公,惹怒了文曲星,收回了他们的文章!”
“放屁!哪来的文曲星!”
王敏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这分明是有人……有人装神弄鬼!”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猛地缩回视线。
那是他的副手,昨晚还在一起喝酒,说这次差事办完,严首辅定有重赏。
现在,赏赐还没到,命先没了。
“封门!快封门!”
王敏猛地抓住巡考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把所有门都给本官锁死!”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这是考场!擅离者按律当斩!当斩!”
“可……可是考生们闹起来了,拦不住啊!”
“让禁军上!谁敢冲门就杀谁!”
王敏歇斯底里地吼道,“此事若传出去,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快去禀报皇上!快去!”
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
这里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关押着数千名读书人,和一只看不见的“恶鬼”的孤岛。
……
严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倒春寒仿佛两个世界。
严嵩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微闭双目,手里转动着两颗温润的玉核桃。
“爹,贡院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严年站在下首,脸上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那个王敏吓得尿了裤子,直接封了门,现在里面几千号举子都在骂娘。”
“王敏是个蠢货。”
严嵩眼皮都没抬,只有那对玉核桃在掌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遇到这种事,封门是最下策。”
“几千个读书人,那是几千张嘴,几千支笔。你堵住了门,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那……要不要孩儿去点拨他一下?”
“不必。”
严嵩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乱一点好。”
“越乱,皇上那边就越急。那个位置坐久了,就会怕这怕那。怕天谴,怕民变,怕史书工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只有让他怕了,他才会想起老夫这把老骨头。这朝堂上,还得靠咱们这些‘老人’来压阵脚。”
“至于那个什么顾长清、沈十六……”
严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把刀而已。砍砍人还行,这种诛心的局,他们破不了。”
严年殷勤地提起茶壶续水:“爹真是高明。那‘消失的墨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孩儿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严嵩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桌上一张白纸,又指了指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有些东西,见不得光。一见光,就什么都没了。”
……
皇宫,养心殿。
“混账!全是混账!”
一只名贵的定窑白瓷茶杯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宇文昊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咆哮:“贡院重地!几千禁军把守!”
“居然让人混进去杀了考官?还闹出什么‘天谴’?朕是天子!朕都没说话,哪来的天谴!”
李德海早已死在了北疆,如今御前伺候的是个新提拔的大太监,叫陈洪。
陈洪吓得趴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奴婢已经派人去传沈大人和顾先生了,他们……他们肯定有办法!”
“沈十六!顾长清!”
宇文昊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朕养着十三司是干什么吃的?”
“查个阮子墨查到现在!现在好了,火烧到贡院了!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挖大虞的根!”
“传旨!让他们立刻滚去贡院!给朕查!要是查不出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他们也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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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
贡院外大街。
两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在街道上狂奔而过,惊得路边摊贩鸡飞狗跳。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麒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张冷峻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顾长清伏在马背上,脸色依旧苍白,病还没好利索,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吁——!”
两匹马在贡院前的石狮子旁猛地停住。
此时,贡院外已经围满了人。有焦急等待的考生家属,有看热闹的闲汉,还有不少闻风而动的京城权贵家丁。
大门紧闭,两队禁军手持长枪,如临大敌般挡在门前。
“让开!”
沈十六翻身下马,手按绣春刀,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
“沈大人!”禁军统领硬着头皮迎上来,抱拳道,“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闯贡院!这是铁律!”
“里面死人了你不知道吗?!”
沈十六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那统领提得脚尖离地,“再不开门,里面几千个书生要是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这是王大人的死命令……”
统领满头大汗,却不敢松口,“末将职责所在,沈大人若要硬闯,末将只能……只能得罪了!”
哗啦一声。
几十名禁军齐刷刷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沈十六。
沈十六眼中杀气暴涨,绣春刀锵的一声弹出半寸。
“慢着。”
一只修长却有些无力的手按在了沈十六的肩膀上。
顾长清下了马,有些踉跄地走到前面,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十六,别动刀。”
顾长清声音不大,“他们也是听令行事。而且……这扇门,现在还真不能开。”
沈十六眉头紧锁,回头瞪着他:“你烧糊涂了?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不开门怎么查?”
“你听。”
顾长清没解释,只是指了指那高耸的围墙。
墙内,隐约传来嘈杂的喧哗声,那是几千人的恐慌汇聚成的声浪。
“里面现在就是一锅滚油。”
顾长清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王敏虽然蠢,但他封门的决定,反而帮了我们一个忙。”
“什么意思?”
“如果现在开门,几千个惊恐的考生冲出来,整个京城都会乱。”
顾长清冷静地分析道,“更重要的是,那个凶手,一定还在里面。”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门,看着外面那些焦急的人群。
“这一局,对方不是冲着杀人来的。”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杀一个考官,不够。”
“逼死一个阮子墨,也不够。他们要做的,是‘诛心’。”
“诛心?”沈十六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
顾长清走到石狮子旁,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试卷变白,这是在告诉天下读书人,朝廷的科举是假的,他们的努力是废的,甚至连老天爷都在帮着‘不公’。”
“这是要毁了这一代读书人的脊梁,毁了大虞朝选拔人才的根基。”
“好大的手笔。”沈十六倒吸一口凉气,“严嵩那个老贼,真敢玩这么大?”
“不只是严嵩。”
顾长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严嵩虽然贪,但他还要用这科举来敛财,来培植党羽。搞这么大,对他没好处。”
“除非……”
顾长清猛地抬起头,看向明远楼那高高的飞檐。
“除非有人借了严嵩的势,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你是说……”沈十六瞳孔猛地一缩。
“这手段,太熟悉了。”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之前在悦来客栈找到的那块黑色残渣,虽然已经被包好,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令人致幻的甜香。
“迷神香,控制心智。墨迹消失,化学反应。制造恐慌,利用迷信。”
“这不是官场的手段。”顾长清把那包残渣紧紧攥在手心,“这是江湖术士的把戏。而且,是顶级的把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雷豹带着公输班和柳如是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