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瑞压低声音的话语,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石子,在昏暗的林间盪开微弱的涟漪。他高举双手,姿態示弱,全身的肌肉却已绷紧如铁,【未知冥想法】的力量在经脉中无声奔涌,精神力高度集中,死死锁定著那簇阴影蕨丛。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攻击並未到来,但那蕨丛之后,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叶片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更远处不知名夜行生物的窸窣低鸣。
那冰冷的、带著审视意味的“凝视感” 却並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专注,仿佛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一寸寸地扫描、评估著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灵魂波动的频率。
凯瑞的心缓缓下沉。对方极其谨慎,且感知敏锐,绝非易与之辈。
他维持著姿势,不敢有丝毫放鬆,脑中飞速思索著对策。硬拼不明智,逃跑可能立刻引发攻击,僵持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试探时——
那簇阴影蕨丛的叶片,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並非风吹,而是…某种东西极其小心的移动!
紧接著,一个压抑著的、带著明显嘶哑和虚弱感的声音,从蕨丛后低低地传了出来,使用的同样是大陆通用语,但口音有些古怪拗口:
“…放下手…慢慢…转过身…让我看到你的…脸…”
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显然说话者身负重伤或极度虚弱。但语气中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歷经磨礪后的冷硬。
凯瑞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方受伤了?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
他依言,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举起的双手,动作轻柔,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突然性。然后,他以脚后跟为轴,一点一点地、將身体侧转过来,最终面向了那簇蕨丛的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將【未知冥想法】的感知力聚焦在蕨丛之后,试图穿透障碍,看清对方的真容。
模糊的感知反馈勾勒出一个蜷缩著的、比成年男性要瘦小得多的轮廓。能量波动极其微弱且混乱,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但其中却混杂著一丝极其凝练、锐利如刀锋般的残余气息,显示其全盛时期绝非弱者。没有明显的敌意或杀意,更多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审视。
当凯瑞完全转过身,林间稀疏的、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洒下的惨澹月光,勉强照亮了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年轻脸庞,以及那双在黑暗中沉静如深潭、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蓝光泽的眼眸。
蕨丛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鬆了一口气的喘息,隨即是压抑的咳嗽声。
“…很好…”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你…不是『它们』的人…也不是…那长虫的傀儡…”
“它们”?“长虫的傀儡”?
凯瑞心中一动。对方似乎也在躲避著什么,並且…知道黑鳞森蚺的存在?
“你是谁?为什么窥伺我?”凯瑞保持著平静的语气问道,目光依旧锐利。
“…路过…躲藏…”声音断断续续,“…闻到…陌生的…活人气息…確认…是敌是友…”咳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剧烈了一些,带著痛苦的味道。
凯瑞沉默了片刻。对方的解释合乎情理,重伤之下,对任何靠近的陌生存在都会极度警惕。
“你受伤很重。”凯瑞陈述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死不了…”对方的声音带著一丝倔强和…自嘲,“…但也…快差不多了…”话音落下,蕨丛后又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对方因为疼痛而稍微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略大的夜风吹过,將那簇阴影蕨丛的叶片稍稍掀开了一角!
借著这瞬间的机会,凯瑞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捕捉到了蕨丛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蜷缩在腐叶中的身影,穿著一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血污和泥泞的灰褐色皮甲。身形瘦小,似乎是个少年或者…女性?脸上覆盖著厚厚的污垢和乾涸的血痂,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如同受困幼兽般的碧绿色眼眸,正充满了警惕、痛苦、以及一丝绝望中的希冀,死死地回望著他!
而在那身影的旁边,掉落著一柄断裂的、刃口布满崩缺的黑色短刃,短刃的款式…与凯瑞认知中任何人类国度的制式武器都截然不同,更显古老和诡异。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那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將蕨丛拉拢,再次彻底隱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句更加急促和嘶哑的警告:
“…別过来!…离我远点!…除非…你想惹上…更大的麻烦!”
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惊慌和…恐惧?不是对凯瑞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大的麻烦”的恐惧?
凯瑞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信息量极大。
一个身受重伤、来歷不明、似乎被什么可怕东西追杀、且拥有非人般碧绿眼眸的…少年?少女?
他沉默著,【未知冥想法】冰冷地计算著利弊。
救助?风险未知,可能引来其口中的“麻烦”,且需要消耗本就不多的资源。
不救?对方似乎並无恶意,且可能掌握著关於这片森林的更多信息…任由其自生自灭?
数息之后,凯瑞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以示自己没有敌意和靠近的意图,然后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我无意招惹麻烦。但我有一些基础的伤药和清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放在这里,然后离开。”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自己都捨不得多用、仅剩三分之一的基础配给药剂,以及一个皮质水囊,轻轻放在了脚边的空地上。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他目前能做到的、风险最低的“善意”。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缓缓后退,拉开了更远的距离,然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目光依旧锁定著那簇蕨丛。
蕨丛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隱约可闻。
显然,对方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森林的夜,愈发深沉。这场意外的遭遇,將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