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第一个回归的感知,是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並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伤口,而是存在本身被敲骨吸髓、碾碎重铸后的余烬之痛。凯瑞“躺”在冰冷粗糙的砂砾上,没有身体,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极其稀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幽暗光影,勉强维繫著一个人形的轮廓。每一次试图凝聚意识的努力,都像在撕裂脆弱的伤口,带来阵阵令人晕厥的虚脱感。
灵魂稳定性…他甚至无法確切感知其数值,只知道它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散,化作这片陌生之地的一缕尘埃。
他“抬起”那並不存在的“头”,用残存的感知打量著这个新世界。
天空是蠕动变幻的暗紫色涡旋,如同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令人心悸的“虚无迴响”波动,压迫著他脆弱的灵魂。大地是漆黑的、布满狰狞裂痕的岩石,裂缝中缓慢流淌著粘稠的、散发刺鼻腐朽气味的暗绿色能量液,如同大地流淌的脓血。远处,巨大而奇异的金属造物残骸以扭曲的角度插入地面,风格与晦暗之塔的冷硬科技感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祭坛或引擎的遗骸,表面覆盖著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幽蓝色苔蘚。
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瀰漫著臭氧的锐利、金属深度锈蚀的腥甜,以及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地停滯、腐败后產生的陈腐气息。这里的规则…他试图感知,却只感到一片混乱、排斥和…深深的恶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咆哮,拒绝著他的存在。
这里绝不是晦暗之塔的任何一个已知区域。这里…是废墟,是坟场,是某个被遗忘、被污染、规则彻底扭曲的…世界碎片。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缓缓注入他残存的意识。从一场绝境跃迁到另一场更深的绝境,还失去了仅有的躯壳和大部分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砂砾中的碎片上。它黯淡无光,纹路模糊,如同死物,再也传不出一丝波动。为了那场疯狂的跃迁,它显然也耗尽了所有,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本质的损伤。此刻,它不再是危险的共生体或冷酷的指挥者,只是一块冰冷的、沉默的石头。
孤独与无助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汲取能量,修復灵魂,哪怕只是稳定住这濒临消散的状態。
他尝试运转未知冥想法,试图从这充满恶意的环境中汲取一丝可用的能量。
过程…痛苦得超乎想像。
周围的能量並非晦暗之塔內部相对“纯净”的秩序能量,而是狂暴、混乱、充满了腐蚀性的剧毒混合物。每一次尝试引导,都像在用手抓取烧红的烙铁和腐蚀性的酸液。那稀薄的、布满裂痕的灵魂根本无法有效过滤和转化这些能量,反而被其蕴含的混乱规则和腐朽气息进一步侵蚀。
【警告!…未知高腐蚀性能量入侵!…灵魂结构完整性加速恶化!…】
剧痛加剧!灵魂的裂痕似乎被那暗绿色的能量液气息沾染,传来滋滋作响般的虚幻灼烧感。
他猛地停止了尝试,残存的意识因痛苦而剧烈颤抖。不行!这样下去,非但无法修復,反而会加速灭亡!
必须找到…更“温和”的能量源…或者…至少是“可转化”的能量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未知冥想法那微弱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不再试图吸收,而是全力分析周围环境的能量构成,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丝“规律”或“漏洞”。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缓慢流逝。天空的暗紫色涡旋缓慢蠕动,地面的裂缝中,暗绿色能量液如同拥有生命般不时泛起气泡。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时——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波动。
那波动来自…远处那片最大的金属造物残骸深处!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之烛,但却带著一种…熟悉的、相对“稳定”的秩序属性!
就像在无尽的毒雾中,嗅到了一丝稀薄的氧气!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点燃。
他必须过去!必须到达那个波动源头!那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没有身体,他只能依靠消耗本就微薄魂力来“漂浮”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灵魂被撕扯的剧痛和稳定性的进一步下跌。这段並不遥远的距离,对他而言,不亚於一场酷刑般的马拉松。
他艰难地“飘”过布满裂缝的地面,绕过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能量液水洼,一点点靠近那巨大的残骸。
越是靠近,那丝秩序波动就越是清晰。同时,他也感觉到,残骸周围的空间,规则似乎相对…“稳定”一丝丝?那种无处不在的排斥和恶意也稍稍减弱。
终於,他“爬”上了残骸倾斜的金属表面。那金属触感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至少是某种“实体”的存在。
他循著那秩序波动的指引,向著残骸一个巨大的裂口深处“飘”去。
裂口內部更加幽暗,充满了金属腐败和尘埃的气味。那秩序波动就是从最深处传来。
当他终於“看”到波动源头时,不禁…怔住了。
那是一个半埋在破碎金属和瓦砾下的、破损严重的…“装置”。
它由某种乳白色的、温润如玉的材料製成,与周围漆黑邪恶的环境格格不入。其造型简洁而优雅,表面铭刻著早已黯淡的复杂符文,中心有一个凹槽,似乎原本镶嵌著什么,如今却空空如也。那微弱的秩序波动,正是从这破损装置的核心处,如同垂死者的呼吸般,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这绝非这个世界原有的东西!它更像是…某个外来者留下的遗物?或者…某个更古老时代残留的…“安全点”?
无论是什么,它散发出的秩序能量,是凯瑞目前唯一能尝试吸收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將残魂贴近那装置的核心,再次尝试运转未知冥想法,引导那微弱的秩序能量。
过程依旧痛苦,但远比直接吸收环境能量好了无数倍!那丝秩序能量虽然微弱,却相对纯净,缓慢地、一丝丝地融入他布满裂痕的灵魂,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感。
【灵魂稳定性…微弱回升…裂痕修復速度:极其缓慢…】
虽然缓慢,但…有效!他在修復!他在稳定!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微弱希望中时——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以他此刻的状態根本无法注意到…
在他头顶那片蠕动变幻的暗紫色天空极高处,在那片被称为“虚无迴响”的涡旋深处…
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某种…庞大、古老、冰冷到极致的“意识”的聚焦。它似乎一直存在於那里,漠然地注视著这片腐朽的世界碎片。
而凯瑞这缕微弱外来灵魂的闯入,以及他此刻试图汲取那“秩序装置”能量的举动…
如同在死寂的漆黑潭水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散发著异样光芒的石子。
引起了…那古老存在的…
一丝…极其微弱的…
“…“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