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奇异共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消散在冰冷的金属空气中,再无痕跡。幽绿碎片表面的辉光也隨之逐渐黯淡,如同燃尽的余烬,重新归於死一般的沉寂,仿佛刚才那番与古老环境的深度交流,仅仅是一场过於逼真的幻觉,一场意识在重压下產生的譫妄。。
可是,在这短暂却宝贵的喘息之机之后,一种比之前任何外部威胁都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猜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有毒藤蔓,悄然地、却又无比坚韧地缠绕上了他的意识核心,並开始向思维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这枚碎片实在是太诡异了,诡异到令人心底发寒。
它並非死物,它似乎拥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情绪”或“倾向”的东西——对能量的贪婪攫取,对致命危机的提前警告,对秩序侧隱匿符文的明显厌恶,乃至刚才与遗蹟规则共鸣时,所流露出的那种近乎“愉悦”与“满足”的波动。
它竟然能与这疑似“摇篮”遗蹟最深层的、构成此界基石的规则產生某种难以理解的深层联繫,甚至能暂时性地“修改”环境对他这个“异物”的底层“判定”逻辑,为他爭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它的行为模式完全无法预测,更不受他丝毫的控制。时而如同亘古顽石般沉寂,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时而又会像拥有独立意志般突然活跃,自主行动,其动机和目的深不可测,如同一个沉睡在体內的、隨时可能甦醒的古老幽灵。
它究竟是什么东西?真的如最初所想,仅仅是那场席捲一切的“大寂灭”灾难后,偶然溅射到他魂核中的、无害的规则残骸吗?还是说它其实是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超越他想像极限的意志,所剥离出来的一部分?一个被主动“投放”到他身上、或者是不小心“寄生”於他魂核的活体监视器?甚至是“守秘人”或者其他潜藏在歷史阴影中的未知势力,那庞大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钥匙不在塔內,亦不在墟中”这句如同谜语般的信息碎片,再次浮现在脑海。这枚行为莫测的碎片,是否其本身,就是那把神秘“钥匙”的一部分?或者,它是寻找“钥匙”的某种“引路人”?一个活著的、会自主选择路径的“坐標”?
越是深思,越是细思极恐,一股寒意从意识的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升起。
如果如果他凯瑞的存在本身,他这一路以来所有的挣扎求生、所有的痛苦抉择,甚至包括那看似是他最大依仗的“一证永证”这个核心规则,都不过是某个他无法想像的巨大棋局中,早已被设定好、註定要上演的一环那么,他此刻所有的努力,所承受的所有磨难,其背后真正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扮演好一个“棋子”的角色,直至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后弃如敝履?
信任?对於这样一个完全无法理解其本质、无法预测其行为、更无法施加任何有效控制、且明显拥有独立意志的危险物品,何来信任的基础可言?每一次的合作或获益,都可能是一次更深远陷阱的铺垫。
碎片每一次的异动,无论其带来的短期结果是吉是凶,都像是一记冰冷的警钟,在他意识深处敲响——提醒著他,你或许並非自己命运的真正主宰,你很可能只是一个被动的载体,一个盛放危险物品的容器,一个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所利用、观察甚至玩弄的棋子。
这种源自內部、无法驱逐、无法正面抗衡的猜疑,远比面对“戒律塔”的森严威压或是任何明確的敌人,更加令人感到窒息和无力。因为它腐蚀的是信念的根基。 但现实的问题是,他有的选吗?在此刻,在此地?
至少从眼前最实际的利弊来看,碎片刚才那次自主的“异动”,所带来的直接结果是正面的一一他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修復时间,魂核恶化的势头被遏制;那个如影隨形的追踪印记被有效干扰、遮蔽;周围环境的压迫感显著降低,魂力消耗大幅减少。
“一证永证”的规则依旧在冰冷而忠实地运转著,它將这次“被动利用碎片特性意外获得喘息之机”的整个过程,包括其中的风险权衡与最终收益,都毫无保留地固化、沉淀为一种新的“经验”。这与信任无关,这仅仅是基於当前绝境下,对有限选择进行的、最冷酷的利弊分析与最优解选择。生存,是压倒一切的本能。
他將脑海中翻腾不息、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猜疑浪潮,强行地、近乎粗暴地压下,深埋於意识的最底层,不再让其干扰当下必须做出的、关乎存亡的决策。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更加难以消弭的警惕与疏离感,已然如同无法穿透的寒冰,彻底笼罩了他与碎片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关係。
从这一刻起,他內心深处不再將这枚幽绿碎片视为一个或许可以谨慎利用的“特殊工具”或关键时刻的“底牌”,而是將其重新定义为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惕的“高危共生体”,或者一个需要冒著巨大风险去尝试解读的“潜在信息源”。可以基於现状去“利用”它带来的某些效应,但绝不產生任何形式的“依赖”;可以尝试去“研究”它可能揭示的线索,但绝不容许丝毫的“信任”滋生。
这无疑是一场新的、更加艰难的考验。它不再是对力量或技巧的考验,而是对自身理智、意志乃至存在意义的终极拷问。。他强迫自己不再將过多的心神耗费在猜测碎片的意图上,而是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对周围环境变化的重新观察与评估上。
共鸣效应消退后,此地残留的古老规则似乎对他的“容忍度”確实提高了,一些之前被那森严力场完全掩盖或扭曲的、极其细微的痕跡与信息,开始如同水落石出般,隱隱约约地浮现出来。
例如,墙壁上那些古老符文內部,极其微弱的能量自然流淌的趋向;空气中,那几乎难以捕捉的、源自远方“冥河”能源核心衰变过程所释放出的特殊能量粒子的微弱分布梯度;再比如更远处,那条主通道方向,那个神秘狩猎者残留的、带著冰冷金属质感的独特能量痕跡,似乎也因为环境整体“排斥性”的降低,而在感知中变得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猜疑的种子已经深埋心底,它不会消失,只会默默生长。但行动,仍必须继续。
他深吸一口並不存在的“气”,调整了一下魂力流转的频率,再次將感知的焦点凝聚於外部的世界。
追踪尚未结束,真相依旧隱藏在迷雾深处,有价值的情报仍需冒著风险去收集。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內心最深处,多了一份沉重的、冰冷的清醒,以及一种对体內那个“同伴”挥之不去的、彻底的疏离。前路未知,而最大的变数,或许正潜伏於自身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