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公关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最后一圈涟漪,在底层区域那复杂而多变的暗流中,终於逐渐平息、消散。阴影中那由凯瑞编织、操控的无形网络,在经歷了短暂的、近乎凝固的全面蛰伏之后,重新开始以一种更加谨慎、更加克制、却也更加高效的节奏,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里克的情报触角变得更加隱蔽,传递的信息也经过了更多重的加密与偽装;“锈蚀”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其执行任务的方式也倾向於更彻底的“一击脱离”,绝不留下可供追索的“气味”。而凯瑞自身的魂核,在经过数日不惜代价的、利用优化后能量脉络进行的精心滋养与修復后,其稳定性数值终於艰难地、仿佛隨时会再次滑落地,勉强维持在了【百分之五十一】这个脆弱的临界点之上,如同在悬崖边缘立定的一颗石子。至於幽绿碎片那一次令人心悸的、不受控制的自主防御行为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警惕与不安,则被他强行压制、深埋入意识最底层的逻辑“隔离区”,转化为一种对碎片更深层次的、混合著敬畏、忌惮与极致审慎的“观察”与“研究”態度——在找到安全可靠的解析与控制方法之前,任何过度的刺激与依赖,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新的、更具紧迫性的战略目標,在他那冰冷的、如同精密仪錶盘般的意识核心中,被清晰地勾勒、加粗、提升至最高优先级——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內,实质性提升自身根本实力。而所有问题的癥结,都指向了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於头顶的、魂核的结构性脆弱与崩坏趋势。不解决这个根本性的“容器”问题,再多的能量储备、再精妙的法则运用、再庞大的情报网络,都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一次稍大点的衝击或意外,便可能导致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塌。
突破口,绝不能指望“戒律塔”掌控下的常规知识体系,也不能寄託於“老蛇”那里可能交易的、零散的、经过筛选的“古董”信息。真正的、能触及“摇篮”文明核心、揭示魂核本质与修復可能的关键知识,必然被深埋在那些被刻意遗忘、封禁、或掩埋在歷史尘埃与法则乱流之下的、真正的“禁区”之中。
里克那日益精熟的情报网络,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持续不断地从底层区域的各个角落,搜集、过滤著关於各种古代遗蹟、危险区域的零碎传闻与异常记录。这些信息,与凯瑞从“老蛇”处交易获得的、那部分关於“摇篮”早期能量架构的解密资料相互印证,再结合幽绿碎片在沉寂期间偶尔、无意识流露出的、极其模糊的记忆光影碎片(其中某些破碎场景似乎与“知识存储”、“信息圣殿”等概念隱隱相关),多条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在他的意识星图中逐渐匯聚、校准,最终共同、明確地指向了一个地点——位於底层区域最幽深、能量环境最复杂、也最不为“晦暗之塔”主流势力所提及的绝对禁区:“摇篮”早期文明所建立的、用於存储文明核心知识、技术蓝图、歷史记录与高维研究成果的中央档案馆废墟。
这座档案馆,其歷史远比“戒律塔”建立的秩序体系更加古老,据说是“摇篮”文明在某个鼎盛扩张时期,为了集中保存与保护其最珍贵的智慧结晶而建造的宏伟知识圣殿的一部分。然而,在席捲一切的“大寂灭”灾难中,档案馆与“摇篮”主体一同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其宏伟的结构大半崩塌、湮灭,残存的部分也陷入了深度的不稳定状態,內部充斥著因高维信息载体崩溃而產生的、危险的时空乱流、失控的法则碎片、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逻辑污染与信息熵增陷阱。更重要的是,这片废墟被后来的“戒律塔”以最高级別的、混合了物理封锁与法则封印的手段,层层加固、彻底封锁,划定为“绝对禁区”,严禁任何形式的靠近、探索与接触。官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防止档案馆內部不稳定的时空结构彻底崩溃,引发连锁反应,危及整个底层区域乃至“晦暗之塔”部分上层结构的安全。
但凯瑞冰冷的理智,对这种“维稳”说辞抱有最深刻的怀疑。结合幽绿碎片揭示的、关於“大寂灭”与“源初之暗”的破碎真相,他倾向於一个更黑暗、也更合理的推测:“戒律塔”如此不惜代价、严防死守档案馆废墟,其更深层、更核心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永久地掩盖、封存、或控制其中可能保存的、关於“摇篮”文明真相、关於“大寂灭”灾难本质、尤其是关於“源初之暗”这种恐怖存在的原始记录与研究资料!这些原始记录,或许能揭示“戒律塔”自身存在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解释“冥河”深处那不可名状存在的来源,甚至可能记载著关於灵魂/意识载体修復、重构、乃至对抗“源初之暗”侵蚀的、真正核心的、已被列为禁忌的知识与技术!而这些,正是解决他魂核问题的关键,也是理解幽绿碎片真正使命的、可能的钥匙。
风险,巨大到令人望而却步。档案馆外部的封印,是“戒律塔”集其技术之大成、耗费了难以想像资源构建的、混合了物理、能量、法则乃至概念层面封锁的终极壁垒,强行衝击无异於以卵击石,瞬间就会引发最高级別的警报与毁灭性打击。而其內部环境,更是传说中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绝地,时空乱流足以將存在本身撕成碎片,失控的法则会扭曲逻辑与认知,而可能存在的、源自古代防御系统的自动化遗蹟或“戒律塔”布设的隱藏监控,更是防不胜防。
然而,退路已无。魂核的崩坏如同倒计时的沙漏,不会因恐惧而停止。他必须尝试,哪怕希望渺茫。
计划的制定,摒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核心思想绝非“强攻”,而是最极致的“渗透”。他需要利用自己目前掌握的唯一优势——对“摇篮”早期能量脉络架构的深刻理解(源自“老蛇”的解密资料),以及幽绿碎片那可能存在的、与“摇篮”核心设施的某种底层“权限”或“共鸣”——在“戒律塔”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封印壁垒上,寻找那可能因年代久远、能量衰减、或设计本身遗留的、极其微小的、周期性的薄弱点或“后门”。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结合情报分析、能量脉络推演、以及碎片记忆碎片的反覆比对与模擬,凯瑞最终將行动的“切入点”,选定在档案馆外围一处极其偏僻、几乎不与其他主要结构相连的、標记为“次级维护通道-γ”的废弃入口附近。根据零星的古代维修记录(里克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数据垃圾站中挖出)和能量脉络分析,这条通道在档案馆正常运作时期,是用於输送低优先级维护能量与处理信息垃圾的辅助线路,与档案馆的主能源脉络早已在灾难中断裂。因此,“戒律塔”在布设封印时,对此处的关注度与资源投入,很可能相对较低。更重要的是,凯瑞通过长期的、远距离的、极其小心的能量波动监测发现,此处封印壁垒的能量强度,存在著一种极其微弱、但规律可循的周期性衰减——这很可能是因为支撑此处封印的能量供应,同样依赖於那条早已中断的、不稳定的废弃脉络,导致了封印力量无法得到持续、稳定的补充,出现了微小的、周期性的“能量低谷”。
行动之夜。
凯瑞將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了理论上的极限。能量循环被调整至最低功耗的“內呼吸”模式,所有外溢的波动被强行束缚、吸收,意识活动降至仅维持基本逻辑与感知的最低水平。他不再“移动”,而是如同失去了质量的幽灵,又像是被环境能量场自然推动的、无害的尘埃,顺著废弃管道中缓慢流淌的能量液“暗流”,以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探测手段察觉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滑行”至那条標记为“次级维护通道-γ”的、被厚重黑暗与尘埃覆盖的入口附近。
眼前,是“戒律塔”封印的直观呈现——一道厚重、光滑、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的、完全由暗金色、流淌著冰冷秩序光芒的法则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能量壁垒。壁垒上,无数细小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慄与压抑的、绝对的、不容侵犯的威压。仅仅是靠近,凯瑞的魂核就传来一阵本能的、警示般的刺痛,仿佛在警告他,再向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他没有丝毫急躁,如同与时间本身融为一体的岩石,静静地悬浮在壁垒前不远处的阴影中,全部的感知力都凝聚成一丝,小心翼翼地、反覆地扫描、分析著壁垒表面那微不可察的能量流动规律与符文明灭节奏。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被计算出的、封印能量波动降至最低点的、转瞬即逝的“窗口期”。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压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数小时,或许更久。
就在壁垒表面那暗金色光芒的流转,出现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用任何仪器捕捉的、韵律上的“迟滯”与“黯淡”的剎那——
凯瑞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能量的爆发。他那已然结晶化的、代表著能量最精细操控节点的“指尖”,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又像是最精准的手术刀,以超越物理速度的意念驱动,轻轻地、稳定地,触碰到了壁垒表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仿佛只是符文纹理自然交匯形成的、早已被尘埃覆盖的、微小的凹陷点。
触碰的瞬间,他指尖凝聚的、並非攻击性的能量,而是一缕经由胸口暗金碎片进行过最精密调製、其频率、相位、加密特徵完全模擬“摇篮”早期维护协议中、用於验证“授权维护单元”身份的、特定“信號密钥”的、极其微弱的、纯粹的信息性能量流。这缕能量流,如同最谦卑的、持有“正確密码”的访客,被凯瑞小心翼翼地、精准地“注入”了那个古老的、本应早已失效的接口残留点。
嗡
预想中的警报与反击並未发生。厚重的暗金色壁垒,在接收到这缕“密钥”能量的瞬间,其表面,以那个接触点为中心,泛起了一圈几乎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涟漪。这涟漪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验证通过后的、本能的、微弱的“响应”。凯瑞能清晰地“感觉”到,壁垒內部,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对应於“维护通道”的、最底层的、物理性的能量闸门或信息过滤机制,似乎被这“正確”的密钥所触动,產生了一丝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向內的、类似“吸气”或“虹吸”的吸引力——这个废弃接口,在漫长的沉寂后,依然残留著对“摇篮”维护协议的识別能力,並且在“验证通过”时,会本能地短暂开启一个仅供维护能量或信息流通过的、极其微观的、非物理的“临时通道”! 机会只有一瞬!通道的开启时间,可能只有千分之一秒,甚至更短!
没有丝毫犹豫,凯瑞早已准备好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意识与能量集合体,瞬间放弃了所有维持形態的“执著”,化作一道最纯粹、最凝练、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近乎“信息流”或“法则投影”的细微存在,顺著那股微弱的吸力,如同水滴融入海绵,又像光线穿过最细微的缝隙,猛地、无声地,“钻”入了那道刚刚开启的、微观的临时通道!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穿过了一层极其粘稠、冰冷、且充满阻力的、非牛顿流体的、奇异的触感传来。紧接著,是短暂的、方向感与时空感的完全丧失,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
下一刻,所有的压力与束缚感骤然消失。
凯瑞“落”在了一片难以用语言確切描述的、完全超出他预想的、诡异而恢弘的“空间”之中。
眼前,並非预想中的、布满断壁残垣、金属扭曲、能量泄露的、典型的“废墟”景象。
他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上下左右的概念都变得模糊的、幽暗的“虚空”之中。这虚空並非绝对的黑暗,其中漂浮、悬浮著无数巨大到如同山岳、又或微小到尘埃般的、破碎的、扭曲的、散发著古老气息的巨型书架、捲轴柜、信息晶柱的残骸。这些“书架”和“捲轴”並非木质或纸质,而是由某种半能量、半晶体的物质构成,表面铭刻著早已黯淡的、流动的符文,一些残破的捲轴如同被无形丝线悬掛的幽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缓缓翻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古老羊皮纸(或类似物)腐朽的尘埃味、高密度信息载体因能量流失而散发出的、类似臭氧的微弱电离气息、以及一种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凝固后又缓慢腐败的、难以言喻的、带著悲伤与苍凉感的“时间尘埃”的味道。
更远处,巨大的、如同宫殿穹顶或支撑柱般的结构体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尸骨,静静地悬浮在虚空的深处,表面偶尔划过一道不稳定的、如同伤口般裂开的、闪烁著危险光芒的时空裂隙。而视野的极限,则被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信息的、纯粹的黑暗所笼罩,那黑暗之中,似乎隱藏著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秘密。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线性的意义,时而凝滯如同琥珀,时而又在那些时空裂隙附近疯狂地加速、倒流、或扭曲成无法理解的怪圈。
这里,是知识的坟墓,是歷史的乱葬岗,是被遗忘的、关於一个辉煌文明所有智慧与记忆的、最后的、也是最为危险的“尘埃”堆积场。
凯瑞如同闯入巨人陵墓的螻蚁,悬浮在刚刚进入的、相对“平静”的入口附近虚空,连“呼吸”(能量循环)都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最缓。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全部的感知力化作无数条最细微、最谨慎的“触鬚”,以自身为中心,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向周围那诡异的空间小心翼翼地延伸、探索,试图捕捉、分辨空气中那些破碎捲轴、残破书架可能散发出的、任何一丝尚存价值的、有序的信息流或能量印记。与此同时,更高层级的警惕如同无形的雷达,全面扫描著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异动——警惕那些不稳定的时空乱流可能產生的、致命的引力陷阱或信息湍流;警惕那些看似死物的残骸中,是否还隱藏著早已失控、但依旧在按照古老协议运行的、自动化的防御或净化机制;更要警惕在这片被遗忘的绝对禁地之中,是否早已存在了其他与他怀著类似目的、或以这片废墟为巢穴的、更加古老、更加诡异、也更加致命的“不速之客”。
深入绝对禁区的第一步,在付出了巨大的心力与风险后,终於,被他以最极限的、近乎赌博的方式,成功地迈了出去。
然而,站在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与危险的、知识的“尘埃”海洋边缘,
凯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
真正的探索,
与隨之而来的、远超此前任何经歷的、未知的恐怖与致命的诱惑,
才刚刚,
在他面前,
缓缓掀开其冰山一角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