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峡谷的內部,如同巨兽未被探明的肠道,远比凯瑞从外部观察时所预想的更加深邃、曲折、且充满了违背常理的几何扭曲。嶙峋的、呈现出不自然稜角与光滑切面的黑色晶体,构成了这里的主体地貌。它们並非自然生长的矿物,更像是某种高能量衝击或法则畸变后瞬间冷凝的產物,坚硬、冰冷,表面泛著吞噬光线的哑光,將任何企图照亮这里的光源都无情地吸收殆尽。空气(如果这稀薄到近乎真空、却又充满无形阻力的介质能被称为空气的话)中瀰漫著一种粘稠的、如同凝固沥青般的死寂。这死寂並非无声,而是將所有声音——包括自身能量运转的细微嗡鸣、晶体应力释放的脆响、甚至意识流动產生的微弱波动——都吸收、湮灭,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謐。那点淡绿色的光芒,如同被囚禁在黑暗最底层的微弱磷火,在峡谷最深处顽强地、规律地明灭著,既是穿透无尽阴影的指引灯塔,又散发著一种令人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古老、苍凉与无法逾越的疏离感。
凯瑞此刻的状態,比在外部废墟中更加谨慎、更加凝滯。他不再是潜行的幽灵,而更像一只濒死的、依靠本能抓住最后生存机会的壁虎,將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紧贴著那些冰冷、粗糙且仿佛带有微弱吸力的黑色晶体壁面,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挪动”。。他不敢有丝毫鬆懈,每一次移动,每一个微小的能量调整,都必须精確到毫釐,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脚下是永恆的虚无。
然而,幽绿碎片经歷蜕变后带来的那丝微弱却珍贵的“感知提升”,在这片诡异的峡谷中,反而成为了一把双刃剑。它让凯瑞能更清晰、更敏锐地“嗅”到、或者说“感受”到这片区域潜藏的、远超“影牙”遗留陷阱的更深层危险——一种瀰漫在整个峡谷空间中的、无形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排斥力场。
这力场並非“影牙”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防御机制,没有能量射线,没有物理屏障,也没有恶毒的诅咒。它更像是一种恆定的、高维度的、作用於信息与存在层面的“过滤膜”或“背景辐射”。它不主动攻击任何闯入者,只是持续地、无声地屏蔽著某些特定“频率”或“特徵”的探查与连接,同时,也拒绝著不具备某种“许可”或“特质”的存在进行深层次的信息交互。凯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核內幽绿碎片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源自“摇篮”本源的波动频率,在进入峡谷范围后,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而坚韧的薄膜所包裹、所吸收、所削弱。碎片与外界(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与遥远“摇篮”遗蹟可能存在的共鸣)的联繫,变得前所未有的晦涩、模糊,几乎被切断。甚至连暗金碎片那本就糟糕的连接,也变得更加微弱。
这一发现,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凯瑞几乎麻木的意识,让他心神凛然。这峡谷,绝非天然形成!它是一个被精心(或意外)改造过的、具备强大隱匿功能的 “信息盲区”或“存在掩体”!它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屏蔽掉来自更高维度、更强大存在的“凝视”与感知——比如那些曾在维度间隙中投来冰冷目光的深渊猎手,比如“晦暗之塔”无所不在的底层监控网络,甚至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不可名状的规则性扫描!
这个猜测,在他接下来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探索中,得到了间接的、却强有力的印证。他途径了几处从构造和能量残留痕跡上,明显属於“影牙”风格和技术的隱蔽监控节点与能量感应器残骸。然而,这些本应处於警戒或休眠状態的装置,其核心符文全部黯淡无光,能量迴路彻底沉寂,仿佛被某种更高级、更本质的力量,从法则层面强行“静默”或“无效化”了。不是破坏,而是让它们失去了最基本的功能,如同被剥夺了声音的哨兵。这绝非“影牙”自己所为,也非时间侵蚀的结果,而更像是整个峡谷的这种特殊“排斥力场”,从根源上压制了这些非特定频率的探测与信息传递行为。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凯瑞冰冷的心中悄然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如果这个峡谷深处那点淡绿光点,不仅仅是一个同源的能量源或遗物,更是一个能够提供这种“信息与存在屏蔽”功能的安全屋、庇护所呢?是某个与“摇篮”相关的古老存在,在湮灭前为自己或同类留下的最后避难所?还是某种拥有自主意识、能够生成这种屏蔽力场的活体遗蹟或特殊造物?无论是哪一种,只要能在这里找到稳定屏蔽高维凝视的方法,哪怕只是暂时的,都將为他贏得无比宝贵的喘息之机、疗伤时间,甚至是暗中发展的可能!
然而,希望的光芒刚刚亮起,就被隨之而来的阴影迅速吞噬。
隨著他越发深入峡谷,向著那点淡绿光芒艰难靠近,瀰漫在空间中的那种无形排斥力场,其强度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急剧提升。这种提升並非线性的,而是越靠近核心,力场的“密度”和“针对性”就越强。它不再仅仅是屏蔽外部的窥探,而是开始对力场內部的一切存在,进行无差別的、越来越强的压制。
这种压制,直接作用於信息层面和存在层面。凯瑞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意识运转的速度开始变慢、迟滯,就像思维被浸泡在粘稠的胶水中,每一个念头的產生、每一个逻辑的推演,都变得异常费力、缓慢。紧接著,他发现自己魂核与幽绿碎片、暗金碎片之间的连接也受到了明显的干扰和削弱,那种通过碎片感知能量流动的敏锐度在下降,控制精度在降低。。
这力场,就像一堵双向的、不断增厚的隔音与隔绝墙。它在为你阻挡外部喧囂与危险目光的同时,也將你困在一个越来越寂静、越来越压抑、连自身声音都难以传递的封闭空间內。想要获得“庇护”带来的安全与隱秘,就必须承受这种“压制”带来的迟钝、隔离与行动困难。 “庇护”与“囚禁”的界限,在此变得模糊不清。
更让凯瑞感到困惑与警惕的是,魂核深处幽绿碎片对这不断增强的排斥力场的反应,变得异常复杂与矛盾。一方面,碎片核心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回归母体般的亲近感与渴望,仿佛这力场中蕴含著让它感到舒適、安全的某种同源气息,它无声地催促著凯瑞继续前进,靠近那光芒的源头。但另一方面,碎片又同时散发出一种清晰的、源自其古老本质的警惕与本能的不適,仿佛在这看似“安全”的同源力场深处,混杂著某种让它感到不安、甚至威胁的未知成分或异质信息。这种矛盾的反应,让凯瑞对那淡绿光芒的期待,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確定性阴影。
是福?是祸?是期待已久的庇护所?还是一个偽装成蜜糖的、更加精巧的陷阱?
冰冷的核心告诉他,没有退路可选。身后是“影牙”的死亡坟场与无尽废墟,前方是未知的微光与沉重的压制。他强行压下意识迟滯带来的眩晕感和魂核被无形力量束缚、压缩的强烈不適,继续以壁虎般的姿態,向著那点绿光的方向,更加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动。每前进一尺,那股“屏蔽”外界窥探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一分,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在身后落下,將峡谷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但与此同时,那股作用於內部的“压制”力量也呈几何级数增长,让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感知、乃至存在本身,都在变得沉重、缓慢,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向內部压缩、凝固。
他意识到,自己面临著一个新的、更加诡异的挑战:必须在抵达那淡绿光点(可能是庇护所核心)之前,找到一种方法,来抵御或適应这种不断增强的內部压制。否则,他极有可能在成功获得“屏蔽”保护之前,就先一步被这“庇护所”本身的力量禁錮——意识彻底停滯,思维冻结,如同一座永远凝固在时间中的、失去一切活性的雕像,或者,被这同源而排外的力场,从信息层面慢慢同化、消解,成为这峡谷静默背景的一部分。
屏蔽那致命“凝视”的希望与方法,似乎已近在眼前,
但其索要的代价,
却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
更加彻底的、
无声的
囚禁或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