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线尽头的黑暗,並非密不透风。
那感觉像是沉在墨海最深处,头顶万吨浊水,连意识都要被压碎。可就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暗幕边缘,漏进了一缕光。
不是“晦暗之塔”內部那种苍白、冷硬、带著强制秩序的照明符文光,也不是能量管道泄露时暴烈刺眼的灼光。它要更稀薄一些,像被水晕开的奶白,均匀地涂抹在视野尽头那片不规则的裂隙轮廓上。光很微弱,若非凯瑞早已適应了近乎永恆的黑暗,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但它確实存在著,固执地穿透了塔壁那理论上不可逾越的屏障,为这片被遗忘的金属坟场,带来了第一个来自“外面”的访客。
荒芜。
这是凯瑞“感知”到的第一重信息。那光里透著一股空阔的、未被精心打理过的气息,与塔內每一寸空间都被严格规划、充满人造物精密感的压迫截然不同。是粗糲的,原始的,甚至带著点冰冷的空旷感,仿佛一片万物尚未命名、规则仍在沉睡的荒野。
还有一丝自由。
这个词掠过他意识时,甚至激起了一阵微弱的本能战慄。不是喜悦,更像是久困於井底的囚徒,骤然窥见辽阔天空时,那种混合著眩晕、恐惧与不可置信的衝击。高墙之外的世界,那个只在古老碎片记忆里、在禁忌传说中模糊存在的“外面”,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如此具象的方式,將自身的存在,粗暴地塞进了他的感知。
光就在那里。不到四十米的倾斜甬道尽头,裂隙像一道歪斜的、未曾癒合的伤疤,將塔內的黑暗与那片微光隔开。衝过去,穿过它,就能逃离这座吞噬了无数存在、连死亡都要纳入秩序的高塔。
凯瑞的身影,在向下倾斜的滑行中,骤然静止。
停得如此突兀,以至於结晶躯壳与锈蚀管壁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吱嘎”,在寂静中格外惊心。几片早已鬆动的锈皮被震落,翻滚著坠入下方更深的黑暗,很久才传来空洞的迴响。
他没有动。冰冷的理智,如同从灵魂最深处骤然绷紧的锁链,死死拖住了那几乎要破壳而出的、奔向光明的生物本能。那衝动如此强烈,像久旱逢霖,像飞蛾扑火,在他残破的魂核里衝撞嘶吼。快!衝过去!离开这里!
但更深处,某种更加根深蒂固的东西——由无数次濒死、背叛、算计和绝境求生所锤炼出的生存逻辑——发出了更加刺耳的警报。
逃亡尚未成功。这甚至可能不是逃亡的终点,而是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棋局的第一格。
光,本身就有问题。
它太稳定了。均匀得像一块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的灯光,没有自然星光应有的闪烁或能量辉光常带的律动。稳定得人造感十足。而且,光线中似乎缺少某种“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热,而是某种存在性的“质感”,它显得中立、淡漠,甚至有些空洞。
幽绿碎片燃烧自己留下的指引,清晰地终结在这条支线的末端,即“裂隙”之前。关於裂隙之外,只有一片空白,和一句近乎冷漠的“另一端环境未知”。碎片用生命换来的,只是一把钥匙,並未附赠门后的地图。
不能蒙眼狂奔。
凯瑞將魂核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可用於主动感知的能量,如同挤牙膏般,一丝丝榨取出来。。但他强行压制住所有不適,將这股微弱的力量编织成最纤细、最灵敏的无形触鬚,小心翼翼地向甬道尽头、向那片微光探去。
同时,魂核深处,与暗金碎片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连接,也被他催动到极限。暗金碎片擅长规则感知与偽装,此刻正全力捕捉著从身后塔內深处传来的、最后一波封锁法阵的余波,以及那些如同猎犬般正在管道网络中快速穿梭、越来越近的“气息”。
信息。他需要信息。在做出下一步决定前,儘可能多的信息。
数息之间,大量零碎、模糊、彼此矛盾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高速运转、如同超负荷精密仪器的意识核心。疼痛加剧,稳定性指数又向下滑落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他无视了这一切,开始进行残酷而高效的拼图:
选项一:立刻衝出裂隙。
1 彻底的未知:对面是什么?另一个维度的碎片?某个异种文明的前哨?还是单纯一片规则混乱的虚空?物理法则是否兼容?能量环境是否会瞬间湮灭他这种状態的存在?是否有本土生物或守卫?一切皆不可知。衝出去,可能迎向自由,也可能直接跳进炼钢炉。
2 暴露:衝出裂隙的动静不可能完全掩盖。无论对面是什么,一个伤痕累累、散发著塔內“异味”的不速之客突然闯入,必然会引起注意。从被追捕的“逃亡者”,瞬间转变为被警惕的“入侵者”或直接被猎杀的“猎物”,概率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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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信息断绝:彻底切断与塔內的一切联繫。他將无法得知追兵是否跟来、塔內是否启动了更高级別的清除协议、这条裂隙是否会被从內部封死。他將真正变成“瞎子”,在未知黑暗中摸索。
选项二:暂不衝出,利用裂隙口的地形进行观察和短暂休整。
1 获取关键情报:裂隙口是天然的观察哨。可以相对安全地窥探外部环境的光源性质、大致结构、能量流动模式,甚至可能捕捉到活动跡象。这是將“未知”转化为“有限认知”的唯一机会。
2 宝贵的喘息:此地已处於塔內秩序压制的最边缘,能量贫瘠但相对稳定。。
3 潜在的战术点:如果追兵循跡而来,狭窄的裂隙口可以作为一夫当关的地形,进行最后一次阻击,或者製造假象误导对方。
1 消耗时间:停留的每一秒,都在给塔內的猎手调整策略、调集更专业追踪单元、甚至彻底封死这条支线的时间。法阵可能还有后续变化,將这里变成死胡同。
2 腹背受敌:如果外部环境同样危险(甚至更危险),停留过久可能导致被塔內追兵和外部威胁前后夹击,陷入绝境。
3 能量泄露:任何观测行为(即使再小心)、任何试图稳定伤势的能量操作,都可能產生微弱的波动。这些波动既可能透过裂隙被外部存在捕捉,也可能被身后越来越近的猎手敏锐的扫描器捕获。
选项三:反向行动。不离开塔,反而利用这条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偏僻支线,在塔內最边缘、最荒芜的类似区域重新寻找藏身之处。
就在这三个选项,连同它们冰冷的利弊,在他意识中高速旋转、权衡、碰撞时——
暗金碎片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波动!
不是信息,是警报!
塔內,针对这片已被標记的“异常能量逸散区”的扫描强度,正在急剧提升!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覆盖式的潮汐扫描,而是变得更具针对性,更加集中,如同探照灯的光束正在快速收拢、聚焦!一道异常精准的、带著解析与锁定意图的能量感知,已经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隱约触及了这条支线的入口区域!
猎手,不止发现了这条漏网之鱼,而且已经判断出他可能逃向这里,正在快速收缩包围圈!留给他的时间,不是几分钟,可能只有几十秒,甚至更短!
几乎是同时,那缕探向裂隙外微光的感知“触鬚”,也捕捉到了新的细节:在那片均匀的微光背景中,夹杂著一种极其规律的、非自然的能量脉衝。脉衝间隔精准如机械钟錶,强度恆定,模式简洁,与“晦暗之塔”內部那种复杂、多层、带有强制约束感的能量脉络截然不同。
这脉衝没有敌意。至少没有表现出主动的攻击性或搜索性。它更像是一种基础设施运行的背景噪声,一种中立的、近乎冷漠的机械秩序感。不欢迎,但也不立刻驱逐。
內外信息,几乎同时涌至。
压力陡增。
扫描波的“前锋”已经能感觉到,像冰冷的针尖,正在试探著刺入这条支线的黑暗。外部那规律脉衝,则像远处陌生工厂有节奏的轰鸣,预示著一种完全不同、但未必友善的规则体系。
没有时间再做冗长的推演了。
选项三,过於消极,等於坐以待毙,將命运完全交给猎手的疏漏,愚蠢。
选项一,过於衝动,如同蒙上眼睛从悬崖跃下,生死全靠虚无縹緲的运气,疯狂。
选项二观察、休整、获取情报、保留应对主动权。风险依旧巨大,但至少將一部分未知转化为已知,將纯粹的概率赌博,拉回一点点可控的轨道。这是绝境中,理性所能指出的、唯一一条尚有微弱“操作空间”的路径。
凯瑞眼中——那对幽绿色结晶透镜深处——最后一丝属於“权衡”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剔除了所有犹豫、恐惧、乃至希望的,纯粹的决断。
他动了。
不是冲向裂隙的光,而是身体骤然向甬道侧方,一块从管壁撕裂翻卷而出、犹如巨大扭曲金属花瓣的残骸后面闪去!动作快、准、悄无声息,结晶躯壳在最后一刻调整角度,以最小的接触面积滑入阴影,甚至用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边缘,轻轻勾住了一块凸起,稳住了身形,没有引发任何多余的震动或声响。
藏匿点选得极刁钻:既能完全遮挡来自裂隙方向的直接视线,又利用了金属残骸本身的复杂结构和锈蚀阴影,將自身轮廓打散、融入环境。同时,他將最后一点可调动的能量,全部用於极限隱匿。魂核脉动近乎停止,体表温度与环境金属迅速同步,所有可能外泄的能量特徵——无论是伤痕处的能量逸散,还是感知触鬚的微弱波动——都被强行锁死在躯壳最深处。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没有能量反应、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的、真正的“残骸”。
几乎就在他完成藏匿、气息彻底消失的下一秒——
那道冰冷、集中、带著明显解析意图的扫描波,如同无形的光束,扫过了他刚才骤然停顿的位置。
光束在那里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滯,仿佛在分析那声“吱嘎”摩擦的残留震动,以及空气中是否还有未散尽的能量轨跡。然后,光束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迅速延伸,直抵裂隙口。
在裂隙口,扫描波再次停顿了。这次停顿更长一些,大约十分之一秒。它似乎在“打量”那片微光,分析其性质,评估穿透裂隙的风险和必要。凯瑞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意志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和权衡。对外部未知的忌惮,与对清除目標的责任感,在瞬间交锋。
最终,扫描波没有穿透。它像触碰到某种无形边界般,迅速收回、转向,开始以裂隙口为中心,向四周支线壁面、上方穹顶、下方深渊,进行更加细致、更加快速的扫描。
显然,对猎手而言,优先任务是確认逃亡者是否还藏匿在塔內这片区域。外部世界,暂时被標记为“次级探查目標”或“潜在风险区”。
危险,擦身而过。暂时。
凯瑞在绝对的死寂中,意识如同精密的仪器,分成了两股独立又协同的线程。
一股,以最低功耗的“被动接收”模式,死死监控著那道在附近逡巡不去的扫描波动向,分析其模式,预判其下一次聚焦的可能位置。
另一股,则如同最纤细、最坚韧的蛛丝,从他藏身的阴影边缘,以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再次悄然探出,绕过金属残骸的遮挡,小心翼翼地向裂隙之外那片散发著规律脉衝的微光世界,延伸而去
路线的抉择,已然在电光石火间做出。
天平倾斜,筹码已推至台前。
这短暂而危险的停留,这贪婪的窥探与被迫的潜伏,將直接决定——
在逃离这座已知的囚笼之后,
他踏入的,究竟是荆棘丛中一线渺茫的生机,
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
更加无从逃避的
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