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卷著鹅毛大雪,已经在宫奕和车队的周身肆虐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们踩著没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冻僵的四肢和耗尽的体力对抗。
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气顺著鞋底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出的白气都像是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饿了就啃两口硬邦邦的压缩饼乾,渴了便抓一把积雪塞进嘴里。
所有倖存者的脸上都结著一层薄霜,眼神却死死锁著前方。
那是他们唯一能支撑下去的信念,走出这片绝境般的雪地。
不知又咬牙坚持了多久,当李微麻木的脚掌终於踏出最后一步积雪,触碰到一片鬆软乾燥的土地时,周遭的一切骤然变了。
肆虐的寒风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刺骨的寒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身上,带著久违的温度,驱散了连日来的冰封。
李微浑身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积攒了两天的燥热瞬间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厚重的棉衣裹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棉被,汗水顺著额角、后背往下淌。
黏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齜牙,抬手便开始解棉衣的盘扣,只想立刻將这闷人的衣物换下来。
车队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鬆了口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有人则和李微一样,麻利地脱下厚重的棉袄、棉裤,却没人捨得扔掉。
这是在雪地里救过他们命的东西,眾人小心翼翼地將衣物叠好,別在背包两侧,或是捆在行囊上,成了这段艰难旅途最鲜活的印记。
叶竹的身体也已经恢復如初了,蹦蹦跳跳地在车队旁来回穿梭,刷刷的剑声打破了连日来的沉寂。
赵鸿光则扶了扶鼻樑上的旧眼镜,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不知是在记录这段雪地求生的经歷,还是在盘算著走出雪地后的生计。
眾人稍作休整,顺著阳光指引的方向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青灰的屋顶错落有致,裊裊的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缓缓升起,隱约还能看到村口晃动的人影——那是一个小镇!
“快看!是镇子!是镇子啊!”
房车驾驶座旁的李朝阳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他扒著车窗,手指用力地指著前方。
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在看到这片烟火气的瞬间,几乎要衝破胸膛。
坐在他身边的瘸腿男人微微侧过头,右腿不自然地搭在一旁。
男人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还是温和地朝著李朝阳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嘴里慢悠悠地嚼著口香糖,薄荷的清凉稍稍驱散了旅途的困顿。
他看向李朝阳兴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软。
“哎呀叔,一会儿咱们肯定要去镇上找物资,你就在车上等著我就行!”
李朝阳拍著自己尚显单薄的胸脯,眼神坚定。
“我力气大,肯定能找到吃的、喝的,还有暖和的东西给你带回来!”
自从亲爸把他丟在半路上,是瘸腿叔一直带著他,给他吃的,护著他不被旁人欺负。
在李朝阳心里,瘸腿叔早就比那个恶魔亲爸亲上千倍万倍。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瘸腿叔,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
可瘸腿男人却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李朝阳的头髮,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格外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我只是腿瘸了,又不是不能动了,车上不是有平衡车吗?我骑著它,跟你一起去。”
李朝阳愣了一下,脸上满是不解。
“我自己去就行了啊,你腿不方便,就在车上好好休息唄,我很快就回来的!”
瘸腿男人看著他清澈又带著几分倔强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朝阳,我现在就是你的爸爸辈儿,做长辈的,就该出力让你过上舒服日子。
我要是哪天走了、死了,那另当別论,但只要我还活著一天,就尽我所能护著你,让你能吃饱穿暖,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可不让自己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遭罪,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爸爸辈儿”
李朝阳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听到这样一句话,还能有人把他当成“自己家的孩子”,愿意护著他,愿意为他出力。
记忆像是被打开的闸门,那些被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黑暗过往,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
他的亲爸,那个名义上给予他生命的男人,从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从小,打骂就是家常便饭,家里的脏活累活全是他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哪怕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也必须主动去做,稍有不慎,迎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或是一整天的辱骂。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他蹲在河边搓洗一家人的衣服,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肿胀。
后来便生了冻疮,溃烂的伤口沾到冷水,疼得他直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有一次,他因为年纪太小,握不稳菜刀,不小心削掉了小指上的一块肉,鲜血直流。
他嚇得浑身发抖,亲爸却只是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骂他“没用的废物”,连一片创可贴都没给他。
直到现在,他的小指上还留著一块狰狞的疤痕,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个恶魔,每天都酗酒,喝醉了就打。
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就把火气撒在他和妈妈身上。
妈妈就是这样,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殴打,最后活活打死在他面前。
妈妈走后,姥姥来接他和妹妹,却只是嘆了口气,摸著他的头说“姥姥没本事”,说他是“男丁”,她带不走,只能把妹妹领走。
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男丁”。
只知道妹妹可以跟著姥姥远离这个恶魔,而他却要被留下,继续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看著自己的身体,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哭著,甚至想过拿起菜刀,把自己变成“不是男丁”的样子,那样姥姥是不是就愿意带他走了?
他不要当什么男丁,他只想和妹妹一样,能逃离这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能有一口饱饭吃,能不被打骂。
那个恶魔不仅家暴,还偷鸡摸狗,整日里游手好閒,总想著不劳而获。
有一天,他浑身是伤地回家,一只眼睛瞎了,脸上带著狰狞的伤口,脾气比往常更加暴躁。
李朝阳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做好饭端上桌,生怕惹他不高兴。
可就是这样,那个恶魔还是指著碗边的一粒米粒,勃然大怒,骂他不珍惜粮食,骂他没出息,甚至骂他“为什么不能去当童星赚钱给他花”。
骂完之后,他抓起墙上的皮带,朝著李朝阳就抽了过去。
皮带的金属扣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要把皮肉撕开一样。
那一顿打,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李朝阳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直接昏死过去,躺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勉强缓过来。
从那以后,李朝阳就以为,全天下的爸爸都是这样的,是恶魔,是噩梦,是会把他拖进深渊的人。
他从未奢望过,自己能被人温柔对待,能有人把他当成孩子疼,能有人对他说“我护著你”。
可现在,眼前这个腿有残疾、看似平凡的男人,却用最朴实的话语,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李朝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瘸腿男人,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感激,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一样的“爸爸”,真的有人会真心实意地疼他、护他。
瘸腿男人看著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哭什么,咱们马上就能到镇上了,到了镇上,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
李朝阳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他紧紧攥著瘸腿男人的衣角,像是攥著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像是攥著这束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