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蹲在李微身边。
看著她扶著棵枯树剧烈乾呕,胃里的酸水混著仅有的一点野菜汤,尽数吐在枯黄的草叶上。
连带著脸色都褪成了纸一样的惨白,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抬手落在李微的背上,力道不自觉重了些。
掌心触到的后背骨节突出,隔著单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因呕吐而不停颤抖的身体。
李微呕得眼泪都飆了出来,直到胃里彻底空了,才扶著树干缓缓直起身,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起伏。
她喘著粗气,转头瞪向顾晚舟时,眼底满是隱忍的烦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怎么拍得这么用力?就不能轻点?我都快被你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来了!”
顾晚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对方后背的硌触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得没什么温度。
“好,我下次注意。”
这话听在李微耳里,却像是敷衍的嘲讽。
她心里憋著的那股无名火更盛,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块巨石压著,连呼吸都带著疼。
她咬著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怨毒。
“男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怎么有些人就非要巴著男人过?
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是吗?贱不贱啊!”
顾晚舟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隨即鬆开。
她刻意避开李微猩红的眼睛,假装起身要去不远处的背包里拿东西,脚步放得很慢,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李微是真的疯了吧?
当初末日刚爆发时,是李微哭哭啼啼地凑到她身边,说自己一个女人活不下去,求著跟她结伴。
那时候的李微,还会跟她吐槽家里重男轻女的委屈,说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可现在呢?
自己上赶著跟车队里的男人套近乎,被拒了就转头来这儿指桑骂槐,把所有男人都一棍子打死,这不就是典型的双標打拳?
顾晚舟不是不认同“女人要清醒”这个道理。
末日里,她见过太多靠著依附男人苟活,最后却落得被拋弃、被糟蹋的女人。
也见过不少自私自利、把女人当玩物的男人。
她比谁都清楚,女人唯有靠自己,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可李微这种,把自己的失意转嫁到所有异性身上,甚至对著无辜的人恶语相向,在她看来,跟那些蛮不讲理的混子没什么区別。
“现在靠男人,一辈子都只会靠男人!骨子里就是贱骨头!”
李微还在原地骂骂咧咧,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物资的人频频看来,眼神里带著不耐,没人上前搭话。
人想惹一身麻烦。
顾晚舟拿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
她瞥了一眼还在发泄的李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脑子是真的进水了。
就李微这身子骨,刚才吐得那么厉害,一看就是出了问题。
可她顾晚舟是绝不会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物资拿出来给李微看病的。
末日里,物资就是命,她犯不著为了一个疯女人赌上自己的活路。
顾晚舟望著远处车队的帐篷,忽然想起末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
那些被美国间谍带起来的节奏,故意煽动男女对立,让一群人在网上互相谩骂、攻击。
那时候她只觉得可笑,觉得那些人閒得慌。
现在看看李微,看看车队里还有几个跟李微类似的男人和女人,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那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口嗨,早已像毒藤一样,缠上了不少人的心智。
末日前,打拳顶多是在网上气气自己,把手机屏幕按烂,再怎么吵,也不会影响到现实生活。
可末日里打拳,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顾晚舟永远记得,她还没加入赵鸿光的车队时,曾被一个流窜的混子盯上,对方狞笑著要把她抓回去当“慰安妇”。
若不是她反应快,靠著一把捡来的水果刀拼死反抗,再加上刚好遇到希望车队的人,恐怕她早就成了那混子的刀下亡魂。
这个车队能有如今还算平和的氛围,全靠赵队长定下的规矩。
不准內斗,不准欺凌弱小,按劳分配物资。
可即便如此,也藏不住人心的齷齪。
车队里像李微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看著还算安分,可一旦吃饱喝足,就开始煽风点火,挑拨男女关係。
而有些男人,被拒绝后就恼羞成怒,到处造谣抹黑,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被他们说得一文不值。
顾晚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她从不主动招惹別人,也从不怕別人的詆毁。
车队有规矩,不准隨便打杀。
只要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若是真有人信了那些混蛋的话,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顾晚舟转身想去把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洗洗,目光无意间扫过营地边缘,忽然顿住了。 只见曲晓倩正端著两个木盆,小心翼翼地给坐在石头上的两个老人打水洗脸。
老太太头髮花白,佝僂著背,眼神浑浊,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曲晓倩却耐心地听著,一边帮老人擦脸,一边柔声回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那一刻,顾晚舟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他们是农村的老人,刻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
她的爷爷奶奶,从来只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叔叔家的弟弟,对她和妹妹却只有无尽的冷漠和苛责。
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著刺骨的寒意,让顾晚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厌恶。
不提也罢,那些人,早就被她埋在了末日来临前的时光里,不值得她再浪费一丝情绪。
而另一边的曲晓倩,却完全没有顾晚舟这般复杂的心思。
她此刻正满心都是安稳和踏实,怀里抱著的木盆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自从加入车队后,她不仅找到了一辆皮卡,刚才澜湾还帮她修好了皮卡的发动机。
车厢里装满了水和粮食,足够她和爷爷奶奶、妹妹支撑很久了。
她的妹妹曲晓颖性子活泼,此刻正跟车队里的同龄人凑在一起,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捡石子玩。
俩人笑声清脆,像是末日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曲晓倩看著妹妹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
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带著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帮爷爷奶奶洗好脸,曲晓倩又抱起一个装满脏衣服的大盆,朝著营地外的小溪走去。
溪水清澈见底,岸边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过,给这死寂的末日增添了一丝生机。
她刚走到溪边,就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外套的女孩正蹲在那里洗衣服。
女孩的头髮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侧脸线条乾净利落。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明明是很柔和的光线,却让她周身透著一股疏离的冷意。
曲晓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上前,声音温柔得像溪水一样。
“你好,我叫曲晓倩,请问我可以在这里洗衣服吗?”
顾晚舟听到声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孩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眼神乾净得像一张白纸,身上透著一股温顺柔和的气质。
一看就是那种性格很好、很容易心软的人。
顾晚舟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
“可以。”
得到许可,曲晓倩鬆了口气,连忙抱著盆走到顾晚舟身边蹲下。
她看著顾晚舟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模样也生得好看,忍不住主动开口搭訕,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善意。
“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晚舟。”
顾晚舟的声音依旧很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搓著衣服上的污渍,力道很足,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晚舟”
曲晓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亮,由衷地讚嘆道。
“这个名字真好听,像夜晚航行的小船,安安稳稳的,很有诗意。”
顾晚舟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的名字。
以前別人要么觉得这个名字太文艺,要么觉得太拗口,从没有人说过,这个名字像夜晚航行的小船,安安稳稳的。
她抬起头,看向曲晓倩,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谢谢。”
那一笑,像是冰雪初融,瞬间冲淡了她周身的冷意。
曲晓倩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接近
顾晚舟看著曲晓倩温柔的笑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曲晓倩没有爷爷奶奶和妹妹这三个拖油瓶,她或许会考虑跟她组团。
毕竟,在这尔虞我诈的末日里,能遇到一个性子温和、人品端正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顾晚舟压了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嘆。
可惜,没有如果。
她不想分心去关注別人的事。
顾晚舟搓著衣服,眼角的余光瞥见曲晓倩小心翼翼地搓著一件老旧的衣服。
一看就是老太太的衣服,布料早就磨得发白,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顾晚舟的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她想起自己刚才对曲晓倩的评价,觉得曲晓倩註定要被那两个老人吃定。
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曲晓倩软弱,她是愿意为了家人,心甘情愿地付出。
溪水依旧在流淌,风依旧在吹,两个女孩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交织在溪边的草地上。
而不远处,李微的骂声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安静得让人恍惚,仿佛这场残酷的末日,从来都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