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针灸,讲究的是『辨证论治,整体观念』。
人体不是一个个器官简单叠加,而是一个相互联繫的整体。
经络一通,全身受益;经络一堵,百病丛生。”
他说到这里,握方向盘的手轻轻一顿,又缓缓回正。
“车队也是一样。”
宫奕继续道。
“五辆车,看著是五台独立的机械,可在我眼里,它们可以是一个整体的五个部分。
越野车是『头』,负责感知和决策。
垃圾车是『盾』,负责防护和承载。
冷链车是『臟腑』,负责稳定和储备。
麵包车是『血脉』,负责输送人员和物资。
拖拉机是『后备之力』,负责在关键时刻顶上去。”
宋贡听得有点出神。
他突然意识到,宫奕在这个项目里扮演的角色,远比他想像得要深。
他不是单纯的“驾驶员”,也不是普通的“操作员”。
而是那个把“中医整体观”和“机械师序列”拧在一起的关键人物。
“当然,真正把这些想法变成图纸、变成现实的,是澜湾。”
宫奕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怎么跟別人打交道。
她在工作间里干什么,外面的人从来不知道。”
“所以她就一个人埋头干?”
宋贡问。
“差不多。”
宫奕道。
“赵队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度。
不干涉她的研究过程,不要求她定期匯报,甚至连『什么时候能出成果』这种话都没问过。”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换成別人,估计早就被压力压垮了。
但对澜湾来说,这反而是最好的环境。
没人打扰,没人催进度,她可以慢慢打磨每一个细节。”
“她就这么研究了很久?”
宋贡问。
“很久。”
宫奕点头。
“她先是把每一辆车的结构都拆了个遍,又把它们重新画成一整套『组合机械图』。
你现在看到的方向盘上的械力经络暗纹,只是整个系统的一小部分。
真正复杂的,是每辆车內部的改造。
传动系统、动力分配、信息交互、应急分离”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
“她一个人,把五辆车当成一个整体来设计。”
宫奕道。
“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閾值,都反覆推演过。”
宋贡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澜湾坐在堆满图纸的工作间里,桌上摊著五辆车的结构图。
手里拿著一支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时不时停下来,盯著某个线条发呆。
外面的世界在吵、在乱、在死人,而她的世界里,只有机械、数据和可能性。
“在这个研究慢慢成熟的时候,”
宫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队刚好遇到了燃油问题。”
“燃油问题?”
宋贡重复了一遍。
“嗯。”宫奕点头。
“这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让赵队意识到,不能再等了。
澜湾那边的研究也刚好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阶段。
合体、分离、共享动力、统一控制,这些核心功能都已经在理论上验证过。”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一扬。
“於是,赵队召集大家开会,最后拍板——立项,试车,装车。
“所以这就是”
宋贡缓缓开口。
“赵鸿光的提前部署能力,加上澜湾的机械师序列能力,再加上你的中医整体观思路?”
“差不多。”
宫奕笑了笑。
“当然,澜湾是绝对的主角。我只是在旁边,偶尔给她递个『想法』而已。”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宋贡听得出来。
宫奕在这个项目里,绝不是“递个想法”这么简单。
“那我呢?”
宋贡突然问。
“嗯?”
宫奕侧过头。
“你说什么?”
“我在这个项目里,算什么?”
宋贡盯著他。
“旁观者?测试员?还是可有可无的路人甲?”
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宫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转动方向盘,让车队缓缓绕过前方的一辆废弃的车。
“你觉得呢?”
他反问。
宋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我当然重要”,又想说“算了吧,我本来就不在核心圈”,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也没打贏谁。
宫奕看著他纠结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啊,”
他摇了摇头。
“別把自己看得太轻。”
宋贡一愣。 “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
宫奕道。
“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机械师序列和本草御邪序列的合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它也是车队对『未来』的一次尝试。”
“未来?”
宋贡皱眉。
“嗯。”
宫奕道。
“未来的车队,不能只靠几个人撑著。
赵队很清楚,他不可能永远带队,澜湾不可能永远一个人躲在工作间里画图,我也不可能永远坐在驾驶座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他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会思考,会质疑,会在看到不合理的地方时,问一句『为什么』。”
宋贡愣住了。
“你以为,”
宫奕继续道。
“他为什么让你上车?
真的只是因为你会吹簫?”
“不然呢?”
宋贡下意识反问。
“不然?”
宫奕笑。
“因为你是那种,看到一辆车能控制四辆车同步转向时,不会只会说『好厉害』。
而是会问『你怎么做到的』、『有没有风险』、『能不能做得更好』的人。”
他偏过头,看著宋贡的眼睛。
“车队不需要只会听话的人,需要会看、会想、会提出不同意见的人。”
“可我”
宋贡张了张嘴。
“我对这个项目,一直是反对的。”
“反对得很好。”
宫奕点头。
“如果一个项目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那才危险。”
他说到这里,又恢復了一点平时的轻鬆。
“放心吧,你不是可有可无。你知道得多一点,少一点,对车队来说,確实影响不大。”
宋贡的心一沉。
“但对你自己来说,影响很大。”
宫奕的话锋一转。
“你想一直当那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人』,还是想当那个『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这取决於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在这个项目上,赵队和我,都希望你能多知道一点。”
宋贡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自己纠结了半天的“机密”和“知情权”,在更大的图景面前,其实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
他终於开口。
“你刚刚说的那些,算不算是在给我『补课』?”
宫奕笑了。
“算是吧。”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宋贡眯起眼睛。
“我现在,也算半个『项目知情人』了?”
宫奕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止半个。”
宋贡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从现在开始,我也得好好研究研究——澜湾的机械师序列,赵队的提前部署,还有你这个傢伙的『中医整体观』。”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方向盘上那一圈械力经络暗纹,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我知道了这么多,”
宋贡道。
“那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些『车队机密』。”
宫奕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很好。”
他道。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乘客』了。”
“哦?”
宋贡挑眉。
“那我是什么?”
“你是——”
宫奕顿了顿,嘴角一勾。
“第一个被允许在合体模式下,尝试用械力经络的人。”
宋贡怔住。
“械力经络?”
“嗯。”
宫奕点头。
“赵鸿光负责『骨』,澜湾负责『脉』,你负责『经』。”
他看著前方,缓缓道。
“三方面都到位,这支车队,才算真正完整。”
宋贡心里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刚刚纠结的“我重不重要”,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