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碎石路时,艾米莉的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蜷缩在垃圾车后斗的角落,浑身裹著捡来的破旧毛毯。
车斗里堆著的食物残渣、锈跡斑斑的铁罐,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黏糊糊的黑色污渍。
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痒,可艾米莉却像是失去了嗅觉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车队的引擎声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慌不择路的轰鸣。
前方传来李老爷高声呼喊的声音,隔著厚重的车板,隱约能听见“安全”“清点人数”的字眼。
安全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被水泡得发胀的石子,慢悠悠地滚进艾米莉的心里。
没有激起半分喜悦,反倒沉甸甸地坠著,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车队彻底停下,车斗的挡板被人“哐当”一声拉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艾米莉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原本紧紧抱著膝盖的手,慢慢鬆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小腹。
那里微微隆起,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一丝温热的弧度,那是她怀了三个多月的孩子。
孩子还在。
她在车斗里躲了好几天天,靠著啃压缩饼乾和喝罐头水活下去。
每一次听到那些扭曲的、带著黏液的脚步声靠近,她都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死死捂住肚子,生怕那微弱的动静会引来怪物。
她甚至不敢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著李明的名字,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李明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胸腔里反覆切割。
之前因为逃亡而被强行压下去的痛楚,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艾米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视线落在车斗外的地面上,那里散落著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著旋儿,就像她在蘑菇镇最后看到的那一幕。
李明是丘比特序列的超凡者。
艾米莉至今都记得他觉醒能力那天的样子。
那天也是个秋天,他们刚搬进新楼不久,小区里的树林里飘著松针的香气。
李明突然浑身发烫,指尖縈绕著淡淡的粉色光晕,那种光晕很柔和,能抚平人心里的焦躁,甚至能让枯萎的盆栽抽出新芽。
“艾米莉。”
他当时捧著她的脸,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我能感受到別人的情绪,还能还能让难过的人变得开心一点。”
丘比特序列,不是战斗力最强的,却是最温柔的。
他们的能力不用於廝杀,只用於治癒,用於在这末世里,给绝望的人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小区出事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早晨。
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黑影,带著诡异的紫色斑纹,它们的像是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小区。
被诡异感染的人,会慢慢失去意识,变成只知道啃食的怪物。
李明的粉色光晕在身体周围撑开一道屏障,那些诡异撞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可丘比特序列的屏障,本就不是用来抵御攻击的,它更像是一层柔软的保护膜,能拖延时间,却撑不了太久。
“艾米莉!走!”
李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猛地红了,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从未有过的急切。
“往东边跑!车队会从那里经过!別回头!”
艾米莉当时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衝过去,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死。可李明的眼神太坚定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的指尖光芒闪烁,突然,一道更亮的粉色光晕朝著她的方向涌来,那光晕裹著她,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推著她往后退。
无数时光碎片在脑海里划过,最后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
“活下去,答应我!”
这是她听到的李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就看到李明的脸上,他的粉色光晕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此刻,坐在这垃圾车的车斗里,外面是安全驻扎的灯火,是倖存者们的欢呼和哭泣,艾米莉的眼泪,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它们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缓慢地、沉重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小猫呜咽似的声音。
她怕惊动別人,怕別人看到她的脆弱,更怕怕肚子里的孩子会感受到她的难过。
臭男人,你怎么能走在我前面,你让我怎么办?
这末日多么艰难,你怎么就忍心留我一个人?
恨你,就剩我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那片温热的肌肤上。
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却清晰得像是一道电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宝宝。” 艾米莉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浓浓的鼻音。
“爸爸他爸爸他是个英雄。”
李明总说,他的能力没什么用,不能像其他序列的超凡者那样,一刀砍碎怪物的头颅,不能在危险的时候,筑起坚不可摧的防线。
可艾米莉知道,他有多温柔。
雪地的冬天很冷,有个小男孩冻得瑟瑟发抖,李明用自己的能力,让小男孩感受到了温暖,就像揣著一个暖炉。
星火车队的奶奶失去了儿子,整日以泪洗面,李明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让粉色的光晕縈绕在她周围,张奶奶的眼泪,慢慢就止住了。
他总是这样,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温暖著这个冰冷的末世。
可这样温柔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满是紫色蘑菇的小镇里。
艾米莉的眼泪越流越多,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李明的脸。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说。
“艾米莉,等我们攒够了物资,就去找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阳光,有草地,我们可以带著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要亮。
安全,阳光,草地,安稳的日子
这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期盼,如今都变成了镜花水月,碎得一塌糊涂。
艾米莉蜷缩得更紧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帆布的粗糙质感蹭著她的脸颊,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去,冻得她骨头都疼。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末世才刚刚开始,到处都是废墟和绝望。
李明牵著她的手,在一片断壁残垣里,找到了一株顽强生长的蒲公英。
他摘下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绒絮隨风飘散。
“艾米莉。”
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就算世界变成了废墟,也总会有希望的。”
那时候,她信了。
她以为,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算天塌下来,也能一起扛过去。
她以为,李明会陪著她,看著肚子里的孩子出生,看著孩子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看著孩子长成一个和他一样温柔的人。
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只剩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车斗外传来脚步声,老李头在喊。
“里面还有人吗?快出来吧,营地弄好了,有热汤喝。”
艾米莉没有动。
她不想喝热汤,不想去营地,不想见任何人。
她只想待在这个堆满垃圾的角落,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只想一遍遍回忆李明的样子。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小腹,那里的温度,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
“宝宝。”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疲惫和悲伤。
“妈妈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就像李明保护她一样。
李明用他的命,给了她生的希望。她不能辜负他,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她要带著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要去没有诡异的地方,去看阳光和草地。
她要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一个多么温柔、多么勇敢的英雄。
泪水渐渐浸湿了毛毯,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艾米莉的肩膀不再耸动,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车斗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落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
那缕阳光的温度,很像李明的指尖。
很像很久以前,他牵著她的手,在废墟里,找到那株蒲公英时的温度。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扶著车斗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脚步有些踉蹌,却异常坚定。
她要走出去。
她要带著孩子,活下去。
带著李明的那份希望,活下去。
车斗外的风,依旧带著凉意,可艾米莉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芽。
就像那株在断壁残垣里,顽强生长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