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这次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缓缓抬起头,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记得这个叫江明的小子,当初为寻活计而来,眼神里有穷困带来的急切,却无一般少年的浮躁。
自己当时不过看他还算踏实,隨口提了一句百草堂,並未指望什么,更没想到会有回报。
周福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包得方正酒菜,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记得』,在这人情凉薄的世道和见惯了弟子们功利嘴脸的武馆里,却显得格外不同。
周福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皱纹似乎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再看向江明时,浑浊的眼底似乎多了点別样的光。
“嗯,放著吧。”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分往日的漠然,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突破了?”
“是,昨夜侥倖突破。”江明回答。
“不错。”周福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目光又落回了帐本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忙你的去吧。”
“是,不打扰先生了。”江明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出了帐房,轻轻放下了门帘。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轻响。
周福的目光在帐本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案角那包朴实的礼物,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嘆。
江明直接回到內院继续练武起来,至於午间的吃食,他早就在街市上简单解决了。
內院的院落比外院宽敞寧静许多,青石板铺地,角落摆放著明显更为沉重的石锁和包铁的木人桩。
通过一早上林昭在一旁的低声介绍,江明对內院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馆主杨峰座下,目前有五位真传弟子。
大师兄杨振,馆主之子,据说已暗劲圆满在尝试破入化劲,地位超然;二师姐林清月,暗劲实力,是位容貌清丽、气质如冰的女子;三师兄郑明,暗劲大成,算是江明最熟悉的;四师兄张狂,也是暗劲实力,身材魁梧。
然后就是林昭了。
院落之中还有一位师姐,排行第五,孙倩,明劲实力,容貌算得上姣好,只是眉眼间总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刻薄之色。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江明发现原本早上都在五位真传弟子,除去那位始终清冷独立二师姐林清月外,杨振、郑明、张狂以及林昭这四位真传,都不见了身影。
江明猜测,这大概便是亲传弟子才能享有的“开小灶”时间,针对武科举或是更高深的武学进行专门指点。
院中剩下的,便多是如他这般新晋或资浅的內院弟子,以及少数几位埋头苦修、气息沉凝的老资格明劲弟子。
至於这位二师姐,她,並没有参加武科举,江明不知道为什么,但江明也没有询问的兴趣,也许別人有著自己的想法。
兴许是江明刚来缘故,包括陈小刀在內的院內眾人大多沉默,各自寻了角落练习,互不打扰,只有拳脚破空、呼吸吐纳之声此起彼伏。 江明乐得清静,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中,不断巩固新生的明劲,打磨开山拳的细节,適应著內院更沉重的器械。
药酒的效力依旧在潜移默化地滋养著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力量在稳步增长,对劲力的掌控也越发细腻。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日头逐渐西斜,將院落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昭他们依旧没有再出现。
而此时內院中的弟子正在一一离去。
那位一直静立的二师姐林清月终於动了,她仿佛从入定中醒来,缓缓收势,目光平淡地扫过空旷的院落。
隨后在依旧独自练功、神情专注的江明身上略微停顿了那么一瞬,没有言语,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衣袂飘飘,不带丝毫烟火气。
隨著林清月的离开,院落里更显空旷。
江明又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夕阳的余暉为青石板镀上一层暗金,才缓缓收功。
体內气血平復。
江明收拾好东西,走出內院月亮门,准备返回外城的家。
路过外院那片熟悉,用来打熬气力的宽阔场地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暮色四合,外院已是一片寂静,大多数弟子早已散去。
然而,在场地最角落、光线最暗淡的地方,却还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对著一个陈旧斑驳的木人桩,一次又一次地挥拳、踢腿、撞击。
是李狗儿。
他身上的粗布武馆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板上,每一次发力都显得那么吃力,却又带著一股令人心头髮紧的狠劲儿。
他咬著牙,瞪著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仿佛要將胸腔中的不甘、以及那渺茫的希望,都狠狠地砸进这冰冷的木桩里。
暮色將他单薄的身影吞没大半,只剩下那执著到近乎偏执的动作,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反覆上演。
江明静静地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看著这一幕。
他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鼓励几句,甚至分享一下自己突破的喜悦。
但当他看到李狗儿眼中那混合著疲惫痛苦却又异常明亮,不肯熄灭的火焰时,他止住了脚步。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关,只能自己闯。
过多的关注和同情,有时反而可能成为一种负担,或者提醒著彼此之间已然拉开的残酷的距离。
江明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嘆了一声,那嘆息融入渐起的晚风中,无人听见。
收回目光,转过身,脚步不再停留,悄然离开了武馆,匯入了通往外城那昏暗而嘈杂的人流。
身后,外院的角落里,那瘦弱少年挥汗如雨的身影,隨著最后一缕天光的消逝,彻底没入了沉沉的暮色与无边的寂静之中。
只有那沉闷而固执的击打声,还在空旷的院落里,微弱地、倔强地迴荡著,仿佛在与这不公的世道,做著最后无声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