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振峰武馆內都很安静。
林昭重伤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不仅让武馆弟子们悲愤难平,也让一些心思活络原本就摇摆不定的人感到了恐慌。
亲传弟子天赋卓绝如林昭,都在武科擂台上被人下如此重手,几乎废掉,那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呢?
若是日后对上烈阳武馆或是其他有背景的势力,下场又会如何?
於是,短短几日间,便有好几名外院弟子,甚至个別內院弟子,寻了各种由头,悄悄收拾行囊,离开了振峰武馆。
他们的离去无声无息,却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剩下的人心上,让本就沉重的氛围更加沉默。
杨峰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林昭的別院中,极少露面,偶尔出现,也是面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
大师兄杨振归来后,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协助照料或是与杨峰在屋內密谈,面色同样冷峻。
武馆的日常事务,几乎都落在了三师兄郑明身上,他也显得十分疲惫,对於那些想走的人也是放任离去。
內城,一处远离喧囂花木扶疏的肃穆宅院。
这里並非县衙,却自有一股官威自生的气息。
此处乃是清河县县丞王崇文的私邸书房。
王崇文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著便服,正端坐在红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榜单名录。
正是本届武科初步擬定的录取名册与排位。
作为清河县的二把手,主管刑名钱粮乃至教化的县丞,这类重要名录,照例都需他先行过目斟酌,才会呈递给县令做最终裁定。
书房內陈设典雅,博古架上摆放著些瓷器古玩,墙上掛著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薰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本该是修身养性处理政务的清净之地。
然而,此刻书房內还有另一位客人。
一位穿著淡紫色锦缎褶裙,外罩轻纱披帛的美妇人,正坐在王崇文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姿態优雅,妆容精致。
她身后侍立著两名低眉顺眼的绿衣侍女。
一名侍女正无声地斟茶,热气裊裊,茶香四溢。
美妇纤细的手指间,正把玩著一卷与王崇文案上类似的册子副本,她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与评价,最终在某个位置微微停顿。
“王大人,”美妇放下册子,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轻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客气。
“这名册妾身粗粗看来,倒是人才济济,足见大人与县令大人治下有方,武道昌隆。”
“只是”
她抬眸,眼波流转,看向王崇文:“关於妾身所提的那件小事,不知王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王崇文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气,並未立刻饮用,而是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沈夫人,此事怕是有些难办啊。”
“武科取士,关乎朝廷抡才大典,歷来最重公正。”
“名录排定,皆依当时表现综合评定,有卷可查,有跡可循。”
“若要更易风险不小,一旦为人所知,不但老夫有牢狱之灾,恐沈家也不会好受。”
美妇沈夫人似乎早有所料,脸上並无不悦,反而露出一抹浅浅的瞭然的微笑。
她放下茶盏,对身后一名侍女微微頷首。
那侍女会意,立刻从隨身带来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以紫檀木製成雕工精巧的木盒,双手捧著,轻轻放在王崇文面前的书案上。
“王大人为官清正,操心县务,著实辛苦。”沈夫人语气温婉:“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么朝廷大事,只是想著大人日理万机,难免耗神。”
“恰巧前些日子,下面的人收上来一株小玩意儿,据说有三十年份了,於固本培元、滋养心神略有微效。”
“妾身留著也是无用,便想著借花献佛,赠予大人,聊表心意,也算是为清河县眾多才俊的前程,略尽绵薄之力。”
她说著,示意侍女打开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而醇厚的药香顿时逸散出来,迅速压过了房中的檀香。
只见深红色的丝绸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株形態完整鬚根分明,通体呈现温润血红色隱隱有光华流转的血参,参体饱满,芦碗密布,正是至少三十年以上才有的品相。
此等年份的宝药,价格不会低於百金。
王崇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都似有瞬间的停滯。
他目不转睛地看著那株宝药,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夫人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良的模样,趁热打铁道:
“大人放心,妾身所求,並非让大人罔顾法纪,凭空划掉谁,或是硬塞进谁,那样確实太过显眼。”
她纤指再次点了点名册上的某个位置,声音压低道:“您看,这最终评定,本就有考官的主观判断在其中。” “有时候,两位考生表现相差仿佛,甲稍强於乙,还是乙略胜甲半筹,不过是一念之间,些许笔墨的差別。”
“这其中的『误差』,不正是需要大人您这样的明眼人来『校正』一二么?”
她指尖滑动,从榜上前五十,轻轻往后再划了一些位置。
“比如,將我说的这个江明,与这位同样努力,家境尚可或许更需要这个功名的陈小刀在最终上报的排位名录上,做个小小的合乎情理的调换。”
“既不影响大局,又成全了另一份努力,岂不两全其美?”
沈夫人抬起眼眸看著王崇文:“些许微调,无伤大雅,事后即便有人质疑,大人也大可推说是综合评定时,某位考官笔误或覆核疏漏,及时更正便是。”
“谁又能真的追究到底呢?”
王崇文的目光在那株宝药和名册上来回游移,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
他缓缓伸出手,盖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將那诱人的药香和宝药一同掩住。
王崇文抚须沉吟,最终缓缓点头,脸上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带著几分通情达理的神情:“沈夫人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考评之事,力求公允,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有明显不合情理之处,本官確有权责予以修正,以正视听。”
“既然夫人认为此二人排位或有商榷之余地嗯,待本官再仔细核对一番各项考绩,若確如夫人所言,只是细微之差,调换一下,使其更符合综合考量,倒也未尝不可。”
这便是应允了。
沈夫人脸上绽放出明媚而得体的笑容,起身盈盈一礼:“那便有劳王大人费心了。
妾身不便多扰,就此告辞。”
“夫人慢走。”王崇文起身,虚送一步,目光却已黏在了那紫檀木盒上。
送走沈夫人一行,王崇文坐回书案后,盯著那份名册,又摸了摸手边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被火热取代。
他提起笔,重新开始擬定名录。
离开县丞府邸,回到自己那处奢华而雅致的府邸,沈夫人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那座她最钟爱的临水亭台。
水榭飞檐,轻纱摇曳,假山奇石点缀其间,一池碧水中锦鲤游弋,本是极好的景致。
沈夫人走到亭中石桌旁坐下,手中拿著一份由心腹送来的关於江明的更详细资料。
她垂眸细看,越看,那双嫵媚的眸子便越是冰冷。
“江明,年十六,籍贯清河县外城,父江高远,原內城江氏旁支,家道中落”
她的目光在江氏二字上停留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
“江家”她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带著刻骨的寒意。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沉在泥潭最底下的杂草,居然又有冒头的趋势。”
沈家能够成为三大家族之一,並非全然光鲜。
“先祖,看来,当年你们挥下的刀还是不够快不够狠。”
她忽然扬声道:“含香,取我的弓来。”
侍立在亭外的绿衣侍女含香连忙应声,快步取来一张製作精良装饰华丽却又不失劲道的短弓,並一壶鵰翎箭。
沈夫人接过短弓,搭箭上弦,动作嫻熟流畅。
目光投向亭外水池,眼神冰冷,锁定其中一条刚刚跃起,在阳光下鳞片闪耀如金的鲤鱼。
弓如满月。
“咻——!”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条金鲤的身体,带著它“噗通”一声坠回水中,鲜红的血渍迅速在碧水中氤氳开来,染红了一片。
其余锦鲤受惊,瞬间四散潜逃。
沈夫人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慵懒媚意,只剩下纯粹杀伐决断的冷酷。
“来人!”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阴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浮现,躬身待命。
“按我之前说的去做。”
“我要让这棵刚刚冒芽的杂草,彻底烂在泥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