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密集的鼓点,敲打著所有人的神经。
李武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那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压得整个大堂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他看著堂下那个浑身湿透,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嘴角的嘲弄不加掩饰。
“一个【谋序列】的世家遗孤,跑到我这小小的武馆求庇护?这故事,你自己信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青和一眾弟子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警惕。他们听不懂什么前面说的,但他们听懂了“故事”两个字,馆主不信他!
柳七娘站在李武身侧,一言不发,但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已经说明了她的態度。只要李武一声令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一口道破她身份的傢伙,就会立刻血溅当场。
然而,苏文心笑了。
在那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压力下,他笑得从容不迫,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玩笑。
“信不信,不重要。”
苏文心摇了摇头,雨水顺著他光洁的下頜滑落,滴在他那件已经湿透的青衫上。
“重要的是,馆主您现在,外有齐彪大军压境,內有县令掣肘算计,看似风光,实则如大厦將倾,危如累卵。”
“而我,”
他看著李武,一字一顿。
“恰好是那根,唯一能帮你撬动乾坤的槓桿。”
李武眼中的嘲弄更深了。
“危如累卵?撬动乾坤?”
他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苏文心。
“我刚宰了齐虎,废了豹子,连狗县令都得夹著尾巴上门送礼。这人柴县,现在我说了算。”
“你现在跟我说,我危如累卵?”
“你凭什么?”
面对这股几乎能让普通人当场嚇瘫的威压,苏文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眼,迎上李武那双如同凶兽般的眸子,平静地开口。
“就凭,我看得到馆主您看不到的死局。”
“死局?”李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对,死局。”
苏文心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其一,外患,齐彪。”
“馆主您確实神威,当街立威,晋升九品。但您面对的,不再是齐虎那种只会在县城里作威作福的地头蛇,而是真正的八品【匪序列】悍匪,和他手下上百號亡命徒。”
“他们手上的人命,可能比您见过的活人还多。”
“馆主您觉得,凭您自己,加上这位伤势未愈的柳姑娘,再带上这三十个还没见过血的雏儿,能挡得住?”
苏文心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中了李家武馆最脆弱的地方。
阿青等人的脸色瞬间涨红,既羞愧,又愤怒,却无法反驳。
柳七娘的眉头,也蹙得更深了。这个男人,连她有伤在身都看出来了。
李武的瞳孔,微微一缩。
“其二,內忧,张县令。”
苏文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馆主您废了豹子,打了他的脸,他现在確实不敢动。但他为什么不敢动?因为齐彪的大军,还没到。”
“他现在,巴不得您和齐彪斗个两败俱伤。您要是贏了,他正好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顺便给您安个『滥杀无辜』的罪名,向郡里请功。”
“您要是输了”苏文心笑了笑,“那更好,他会立刻打开城门,用您的人头,去换齐彪的『友谊』。您信不信,他连庆功宴的菜单都想好了?”
这番话,让老田等一眾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只看到了县令上门送礼的威风,却没想过这背后,竟藏著如此恶毒的算计!
李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苏文心说的,和他自己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但这番话从一个外人嘴里,如此条理清晰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馆主您现在的处境。”
苏文心收回手,环视了一圈大堂里那些神情各异的弟子,最后目光回到李武身上。
“外有饿狼叩门,內有毒蛇窥伺。您麾下的兵,是没长牙的狼崽。您自己,则是被困在人柴县这座小小囚笼里的困龙。”
“您告诉我,这不是危如累卵,是什么?”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咆哮,像是在为苏文心这番惊心动魄的分析,做著註脚。
许久,李武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嘲弄,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说下去。”
苏文心知道,他已经抓住了李武的注意力。
“要破此局,关键不在內,而在外。只要解决了齐彪,狗县令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齐彪?”
他自问自答,迈步走到那张摆著地图的桌前,从李武手里那枚棋子旁,拿起了另一枚白子。
“要对付一头野兽,首先要摸清它的习性。”
“【匪序列】的武人,有什么特性?”
苏文心没有等李武回答,直接將白子,重重地按在地图上,“人柴县”三个字的旁边。
“第一,贪婪!”
“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是蝗虫。他们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地盘,而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一切不能立刻变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没有价值。”
他又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
“第二,凶狠!”
“他们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那就是杀戮。但这种凶狠,是建立在他们占据绝对优势的基础上的。一旦遇到硬骨头,他们比谁都怕死。”
最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將整个县城都圈了进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缺乏耐心!”
“让他们来攻打一座有城墙,有守备,需要付出巨大伤亡的县城?”
苏文心的嘴角,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微笑。
“齐彪不会这么干。那不符合一个土匪的利益。他或许会派人骚扰,製造恐慌,但他绝不会蠢到跟您在城里打一场消耗战。”
李武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发现,这个苏文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一个个杂乱无序的死结。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串联起来。
“所以”李武的声音有些乾涩。
“所以,他不会来攻城。”
苏文心给出了最终的结论,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战场。
“他会选择在城外,在野地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劫掠,或者,伏击。”
“他不会主动来找您这块硬骨头。”
苏文心看著李武,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会等。等一块肥美的,让他无法拒绝的肉,自己送到他的嘴边!”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李武死死地盯著苏文心,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此人的智计,远在他想像之上!
他这番分析,环环相扣,有理有据,將人心和局势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了。
这就是【谋序列】的可怕之处吗?
三寸之舌,可抵万军!
李武缓缓靠回椅背,那股压在眾人心头的煞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
他看著苏文心,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炙热。
“你说的,都对。”
李武终於开口,承认了对方的价值。
“你指出了我的死局,也分析了齐彪的弱点。”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苏-文心。
“那么,你的计策呢?”
苏文心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自信,又带著几分神秘。
“我的计策很简单,馆主。”
“既然饿狼在等著吃肉”
“那我们就给它一块,一块它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吃的,绝世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