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拐角之后,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狭窄压抑的通道,而是一个开阔得有些嚇人的巨大石窟。石窟的穹顶高不见顶,隱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无数发出幽光的苔蘚,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点缀在岩壁之上。
空气里,充斥著一股机油混合著金属锈蚀的味道,还夹杂著一丝微弱的,让序列武夫皮肤发麻的能量嗡鸣。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在他们前方,挡住去路的,不是石墙,也不是青铜门。
那是一面“墙”。
一面完全由无数青铜齿轮,咬合、嵌套、转动而成的,活著的墙。
大大小小的齿轮,从巴掌大小到磨盘尺寸,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无比精密,又无比疯狂的立体迷宫。
它们以一种恆定的,令人心悸的韵律缓缓转动,齿轮与齿轮摩擦,发出“咔、咔、咔”的沉闷声响,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缓慢呼吸。
墙体的中央,能量的辉光透过齿轮的缝隙,一明一暗,规律闪动,像是一颗被囚禁在金属牢笼里的心臟。
这面墙,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道绝对无法逾越的天堑。
它活著。
它在运转。
每一个转动的齿轮,都散发著能轻易绞碎钢铁的恐怖力量。
阿青看得头皮发麻,他握著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东西,別说用刀劈,他感觉自己就是开著一台攻城车撞上去,也会被这面恐怖的齿轮墙,一点点地,嚼碎,吞噬。
李武的目光,也被这面墙吸引了。
他的系统面板,在看到这面墙的瞬间,就疯狂闪烁起来。
【检测到超高密度复合能量结构体】
【能量迴路过於复杂,正在尝试解析解析失败】
【警告:强行破坏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能量核心过载风险极高!】
李武的心沉了一下。
连繫统都解析失败了?
就在这时,柳七娘的目光,越过那面齿轮墙,投向了墙角的阴影处。
“那里有人。”她的声音很轻。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在那片巨大的阴影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那是一个少女。
看身形,年纪不大,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紧身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
她的身前,铺著一张巨大的,画满了各种复杂线条和符號的兽皮图纸。
她的周围,散落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有类似圆规的金属支架,有带著刻度的墨斗,还有一堆用於计数的,黑白两色的石子。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眼前的齿轮墙,一手拿著一根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计算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亥位的庚三齿轮,转速比预估的快了三分这就意味著,子位的壬九主轴,受到的扭矩会持续增加”
“如果用『墨子规』强行锁死坤位的连锁结构,会造成至少七个节点的能量反馈不行,过载的概率太高了。”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於李武等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阿青皱了皱眉,对李武做了个手势,询问要不要上前。
李武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个少女。
【墨序列】。
李武的脑子里,浮现出苏文心提到过的这个古老序列。
一个擅长计算、工程、製造的序列,某种意义上,和【机关序列】同源,却又走向了不同的分支。
看来,这遗蹟里,不止他们三拨人。
李武的队伍,就这么安静地站著,看著那个少女一个人对著那面墙,抓耳挠腮。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少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將原本整齐的马尾弄得有些散乱。
“该死的!到底是哪里算错了?反向推演的公式没错,难道是建造者故意留下了一个不符合常理的『变量』?”
她显得很苦恼,蹲在那里,用炭笔的末端,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脑袋。
李武没耐心等下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一个更近的位置。
【开启能量流向分析。】
他在心中默念。
嗡——
眼前的世界,再一次变化。
那面由无数实体齿轮构成的,坚不可摧的墙,在他的视野里,瞬间化为了虚无的线条。
一条条,一道道,金色、银色、赤色的能量流,如同奔涌的江河,在无数复杂的管道中穿行,交匯,分离。
无数的能量节点,如同星辰,在其中闪烁。
那景象,比之前那条甬道,要复杂千百倍。
他看懂了。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齿轮的运转逻辑,也看不懂什么扭矩、什么连锁结构。
但他能看见能量!
在他眼中,这面墙,就是一个巨大的电路板。
所有的能量,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会匯入墙体內部,一个大约在七尺高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散发著刺目白光的能量核心。
那个核心,就是这面墙的“cpu”。
而李武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这个核心,为了维持整个系统的稳定,分出了一根极细,几乎微不可查的能量丝线,连接到了墙体侧面,一个毫不起眼的,负责润滑的注油孔上。
那个注油孔,是为了给內部一个极小的惰性齿轮提供润滑的,从物理结构上来说,和整个墙体的主体结构完全分离。
破坏它,不会引起任何物理上的连锁反应。
但从能量层面,破坏它,就等於切断了“cpu”的一个微小却又关键的散热风扇。
短时间內,核心会因为无法疏导这部分冗余能量,而进入一个短暂的,大约只有一息时间的“过热保护”状態。
到那时,整个齿轮墙,会瞬间停转。
够了。
李武的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柳七娘。
柳七娘也在看著他,那双隱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带著询问。
“七娘。”
李武指著齿轮墙左侧,一个离地面约莫半人高的,毫不起眼的,只有铜钱大小的孔洞。
“看到那个洞了吗?”
柳七娘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李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用你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把你的剑,从那个洞里,捅进去,然后,搅碎里面的一切。” “啊?”
没等柳七娘回答,一旁的阿青,先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馆主,那那好像是个加油的孔啊捅那里,有用吗?”
这面墙如此巨大,如此恐怖,不去攻击最核心的位置,反而去捅一个油孔?
这算什么打法?
李武没理他,只是看著柳七娘。
柳七娘和李武对视了三息。
她从李武的眼神里,看到的是绝对的自信。
她不再有任何疑问。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息,她动了。
八品武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出现在了那面齿-轮墙的侧面。
她手中的细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身在幽光下,不见半点寒芒,仿佛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嗤!”
一声轻响。
那柄细剑,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无比地,从那个小小的注油孔中,一闪而入!
剑柄,都没入了半截!
“嗡——”
一股强大的內息,从剑身之上轰然爆发!
“你在干什么?!”
蹲在地上的黑衣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
她满脸惊怒地看著柳七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住手!你这个疯子!强行破坏节点,会引起整面墙的能量过载!这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她尖叫著,想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从墙体內部传出。
紧接著。
那原本如同巨兽呼吸般,富有韵律的“咔咔”声,戛然而止。
整面墙,那成千上万个正在转动的齿轮,在同一时间,瞬间静止!
巨大的惯性,让无数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些小型的齿轮,甚至当场崩碎,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整个石窟,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衣少女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停了?
就这么停了?
怎么可能?
她那颗装满了无数公式和结构图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不符合机关术的任何一条定律!
破坏一个无关紧要的润滑结构,怎么可能让整个“永动之墙”的核心停摆?
这就像,你对著一头狂奔的犀牛,弹了一下它的鼻屎,然后,那头犀牛就当场猝死了。
这他妈的合理吗?!
就在她怀疑人生的时候。
“轰隆隆——”
那面静止的齿轮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缓缓地,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黑暗的通道。
李武,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再看那少女一眼,对著身后的阿青等人一挥手。
“走了。”
一行十三人,迈开脚步,从容地,从那少女的身边走过,踏入了那扇刚刚开启的大门。
那无视的態度,那理所当然的从容,深深地刺痛了少女的自尊心。
当李武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惊醒过来。
她猛地转身,一把拉住了李武的胳膊。
“站住!”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带著一种学霸被学渣用闻所未闻的方式碾压了智商后的,巨大的不甘与愤怒。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都快掐进了李武的肉里。
李武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向那张沾著些许墨跡,此刻却因激动而涨红的俏脸。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谁啊?”
那少女一滯,仿佛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抓狂,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儘量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叫秦墨语,【墨序列】传人。”
她挺了挺那並不算丰满的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我问你,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那不是机关术!那甚至不符合能量守恆!你告诉我,你的原理是什么?你的计算公式是什么?!”
她像一个偏执的科学家,追著一个变魔术的,非要问出他把鸽子藏在了哪里。
李武看著她那双写满了“为什么”的,清澈而又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理?
公式?
老子的原理,叫开掛。
老子的公式,叫系统牛逼。
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只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秦墨语,然后,从嘴里,慢悠悠地,吐出了四个字。
“我猜的啊。”
说完,他掰开秦墨语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只留下秦墨语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猜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