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带著一股血腥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倖存的七个人,或坐或躺,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没人说话。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战友牺牲的沉重压得无影无踪。
阿青低著头,一遍遍擦拭著自己那柄已经卷了刃的钢刀,他身旁,躺著四名或断臂或重伤的弟子,眼神空洞。
柳七娘在调息,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强行催动內息留下的后遗症。
李武靠著一块山石,闭著眼。
海量的源能还在他体內冲刷,將他从里到外重新锻造了一遍。
他的伤势早已痊癒,力量充盈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但他能清晰地听见身边每一个人的心跳,和压抑的,痛苦的呼吸。
他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力量暴涨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他站起身,走向那个被他隨手扔在地上的黑衣少女。
秦墨语悠悠转醒。
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剧痛之后是无边的茫然。
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用尽生命吼出的那句“关节”和“散热口”,然后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还活著?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
她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陌生的山林,刺眼的阳光,还有那几个活下来的人。
以及那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著她的男人。
“你”
秦墨语的喉咙干得冒火。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回流。
那个男人不讲道理的“直觉”。
他面对八品战兽时,那冷静到可怕的眼神。
他一拳打死姚万年的,如同魔神降世的背影。
还有最后,他毫不犹豫,一拳轰向能量中枢,亲手引爆整个遗蹟的疯狂!
疯子!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计后果的疯子!
可
为什么自己会活下来?
秦墨语的脑中,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疯狂碰撞。
她看著李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却又无比契合的答案,在她脑中浮现。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
他早就看穿了那个遗蹟的所有秘密,包括那条最终的逃生通道!
他之所以攻击能量中枢,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开启”!
他用能量中枢的爆炸,强行震开了所有尘封的暗门,其中,就包括那条通往外界的生路!
同时,引爆遗蹟,唤醒所有傀儡,还能將丹鼎阁和漕帮的人,彻底埋葬在里面,死无对证!
一石三鸟!
这是何等恐怖的计算力!何等狠辣的心性!
他根本不是什么武夫,他是一个將整个遗蹟都当成棋盘,將所有人,包括自己人在內,都当成棋子的,绝世的阴谋家!
秦墨语看向李武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好奇与不服,变成了此刻的,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孩童,在一个俯瞰眾生的巨人面前,炫耀著自己那可笑的积木。
李武没有理会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变化。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温润的玉简。
在阳光下,玉简內部那些流淌的银色丝线,显得愈发神秘。
“【机关序列】,九品到七品的知识。”
李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想看吗?”
秦墨语的呼吸,停滯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著那枚玉简,那眼神,如同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序列知识!
那是一个序列传承的根本!是一个门派,一个世家,寧可灭门,也绝不外传的性命!
这个男人,他他竟然 “你想干什么?”秦墨-语的声音,在发抖。
“交易。”
李武吐出两个字。
“这枚玉简,九品的部分,可以让你看。作为交换,你【墨序列】九品的基础知识,我要一份。”
秦墨语愣住了。
交易?
用前朝机关宗的根本传承,去换她【墨序列】已经流传甚广的基础知识?
这根本不是交易!
这是赏赐!
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对自己这个凡人,降下的恩典!
她明白了。
这个男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序列知识。
他拥有那种能直视世界本源的“神眼”,区区凡人的知识,在他看来,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一个能名正言顺,接受他馈赠的理由!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秦墨语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为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感到羞愧。
她看著李武,这个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无限拔高,变得神秘而又伟岸。
“我”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种“恩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武看她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不愿意?”
他作势要將玉简收回。
“我愿意!”
秦墨语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
她强撑著,对著李武,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秦墨语,以【墨序列】之名起誓。此生,愿为先生效力,绝无二心!”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什么师门,什么仇家了。
跟在这样一尊“神人”的身边,才是她,才是【墨序列】唯一的出路!
李武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这女人,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他只是想提前预定一个技术总管,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墨】和【机关】两个序列的知识结合一下,搞点新东西出来。
怎么就扯到效忠上去了?
不过,这结果,倒也不坏。
“我不需要你的誓言。”
李武把玉简扔给她,像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我只需要,能给我干活的人。”
他拍了拍手。
“阿青,把伤员都处理一下。还能走的,准备出发。”
“我们,回家。”
他转身,向著山下走去,再也没有看秦墨语一眼。
秦墨语双手颤抖地,捧著那枚沉甸甸的玉简,看著那个毫不拖泥带水,向著远方走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不问出身,不重誓言,只看价值。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梟雄之姿!
她將玉简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阿青和柳七娘等人,默不作声地跟在李武身后。
队伍沉默地,走在下山路上。
虽然少了近一半的人,但活下来的人,身上的气,变了。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的,冰冷,坚韧,又带著一丝疯狂的悍勇之气,將这支小小的队伍,凝聚成了一块烧红的铁。
李武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投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南阳郡城的方向。
危机,意味著转机。
敌人,往往也是最好的,经验宝宝。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