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南阳郡守府,门前的两盏巨大灯笼,將门口的石狮子照得一片惨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与天武广场上那鼎沸的人声与狂热的交易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
府门两侧,站著两排披坚执锐的甲士,一个个身形笔挺,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死死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他们的呼吸,都带著一种压抑的,金属般的味道。
李武大马金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苏文心和柳七娘。
那名引路的主簿,走在李武身侧,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
“將军,请。”
穿过戒备森严的前院,走过抄手游廊,一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出现在眼前。
丝竹管乐之声,悠扬传来。
厅內,早已坐满了人。
主位上,端坐著一个面容精瘦,双目狭长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紫色锦袍,腰悬玉带,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
他没有起身,只是含笑看著走进来的李武,眼神锐利,像是在打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
此人,便是南阳郡守,王德海。
在他下首两侧,坐著十几个衣著华贵之人,有老有少,正是南阳郡內各大大小小的家族族长。
他们看著李武的眼神,复杂至极。
有惊惧,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天武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个男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撕碎了漕帮和丹鼎阁的脸面,又用最豪爽的姿態,向整个南阳撒了一把金子。
是龙,是魔,谁也说不清。
“哈哈,李將军驾到,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德海终於站起身,朗声大笑,热情得恰到好处。
李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流星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王德海对面的客座主位上,毫不客气。
“王郡守客气了,有酒有肉就行!”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烧鸡,直接撕下一条腿,大口啃了起来,油汁顺著嘴角往下淌。
这副粗鲁的吃相,让席间不少自詡风雅的族长,眉头都皱了起来。
王德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轻蔑,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
“李將军快人快语,正合我意!来人,给將军上最好的『烧刀子』!”
他亲自为李武斟满一杯酒,酒香浓烈。
“將军今日在天武广场,一战扬威,当真是少年英雄,盖世无双啊!”王德海举杯。
“我敬將军一杯!”
李武看也不看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下,然后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好酒!”
他抹了把嘴,继续对付那只烧鸡。
王德海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饮尽。
席间的气氛,有些凝滯。
王德海也不著恼,又笑著开口:“將军如此年纪,便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武艺,想必定是师出名门。不知是哪座仙山的大宗高徒,来我这南阳历练红尘?”
这是一个试探。
所有族长都竖起了耳朵。
李武却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什么仙山不仙山的,我师父就是个打铁的,教了我几手劈柴的刀法,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喝完之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席间,一名留著山羊鬍的族长,忍不住乾咳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劈柴的刀法?
劈柴的刀法能一招一个,干掉两个八品高手?
这分明就是不想说,在胡搅蛮缠,把他们当傻子耍!
王德海的眼神,冷了几分。
他不再兜圈子,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威严。
“李將军,明人不说暗话。你来我南阳,又是摆擂,又是撒钱,所图为何?”
“这南阳郡,虽不算富庶,却也是朝廷疆土,我王德海,忝为一郡之主,总得为这一郡的百姓,问个清楚。”
图穷匕见。
大厅里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武身上。
这个问题,他要如何回答,將直接决定今晚的走向。
是战,是和,在此一举。
苏文心站在李武身后,素手拢在袖中,神情清冷,但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蓄势待发的毒针。
李武终於放下了手里的鸡骨头。
他拿起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著王德海。
“王郡守,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南阳,漕帮和丹鼎阁的人,要砸我的武馆,要我的命。我把他们打趴下,有问题吗?”
“他们跟我赌钱,赌输了,我收钱,有问题吗?”
“我拿我自己的钱,买东西,带动南阳的生意,让大伙都有钱赚,有问题吗?”
他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蛮横。
问得王德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言以对。
因为李武说的,全都是占理的!
“我李武,就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李武靠回椅子上,端起酒杯,遥遥对著王德海。
“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想弄死我,我就先弄死他全家!”
“王郡守,你说,我这个道理,对不对?”
赤裸裸的威胁!
当著满堂宾客的面,毫不掩饰!
王德海精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將军快人快语,性情中人。”
“是王某唐突了,来,王某自罚三杯!”
他连饮三杯,將那份尷尬与杀意,都隨著烈酒,一同咽了下去。
席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武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喝酒!吃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武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拉著身边一个早就嚇得面无人色的家族族长划拳猜令,输了就灌对方酒,贏了就自己喝。
整个宴会,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王德海只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武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
“光喝酒吃肉,没劲!太没劲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东南角,一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年族长身上。
“你!那个姓张的!我听说你家传的『披风刀法』,在南阳也是一绝?”
被他点名的张家族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
“李李將军说笑了,都是些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上不上得台面,比划比划不就知道了!”
李武一把抓起自己放在桌边的《破风刀》,用刀鞘指著他。
“来!下去!跟老子走几招,给郡守大人助助兴!”
“今天你要是能在我手上走过十招,我桌上这箱金子,就是你的!”
说罢,他一脚踹开身边的一个礼品箱,黄澄澄的金条散了一地。
张家族长的脸,彻底白了。
他去,是送死。
他不去,是当著全南阳所有头面人物的面,丟尽脸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德海依旧面无表情,既不阻止,也不赞同,就那么冷冷地看著。
张家族长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对著王德海和李武拱了拱手。
“既然李將军有此雅兴,那张某就捨命陪君子,献丑了!”
他抽出自己的佩刀,走到了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李武哈哈大笑,提著刀,摇摇晃晃地跟了过去。
“这才像个爷们!来!让老子看看你的刀,够不够快!”
话音未落,张家族长率先发难!
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一出手,便是家传刀法中的杀招!
刀光一闪,如同匹练,卷向李武的脖颈!
在场眾人,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李武连看都没看。
他只是凭著本能,反手一刀,横劈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大厅內炸响!
张家族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对方的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骇然。
一招!
仅仅一招,他就差点握不住刀!
这就是【狂刀】的霸道!
“就这点力气?跟个娘们似的!”
李武醉醺醺地骂了一句,欺身而上,又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力劈华山!
张家族长脸色大变,只能横刀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他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佩刀上,竟被硬生生斩出了一道裂纹!
张家族长再也握不住刀,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插-进了一根廊柱里。
他本人,更是被那股余劲,震得气血翻涌,胸口发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李武的第三招,到了。
不是刀。
是一只脚。
李武“收不住手”,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张家族长像个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武晃了晃脑袋,仿佛才看清自己干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喝多了,没收住手。”
“太不经打了!真是扫兴!”
他转过身,提著刀,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家族族长。
“还有谁?想来跟老子玩玩?”
无人敢应。
无人敢与他对视。
李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主位上,那位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郡守大人身上。
王德海,终於明白了。
这个李武,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根本没醉!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自己,向整个南阳的所有人宣告:
別跟我玩那些虚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们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狗屁!
王德海缓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將那只名贵的琉璃杯,重重捏碎在手中!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没有理会手上的伤口,只是对著自己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雕塑般站立的护卫统领,使了一个眼色。
那名气息沉稳如山,身形魁梧的护卫统领,一言不发,缓缓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甲叶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没有拔出武器,只是站在那里,一股厚重、坚不可摧的气势,便笼罩了整个大厅。
七品【盾序列】高手!
郡守府真正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