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南阳州府,长公主別院。
与人柴县的粗獷不同,这里是另一方天地。
雕樑画栋,曲水流觴,假山嶙峋,奇花异草在暖玉灯的光芒下,透著一股不似凡间的精致与奢靡。
今夜,这里是整个南阳州最耀眼的中心。
观星宴。
楼高九层,名曰观星。
楼內,冠盖云集。
南阳州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顶尖门派的青年才俊,州府军中的少年英豪,此刻齐聚一堂。
他们身著华服,手持玉杯,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话题离不开序列修行,功法秘闻,或是哪家又得了什么奇遇,哪位前辈又突破了瓶颈。
每个人都端著架子,言语间儘是自矜与傲慢,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寻找著值得结交或需要警惕的对手。
这里的空气,都瀰漫著名利与欲望的味道。
当李武一行人出现在观星楼门口时,楼內嘈杂的言笑声,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武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劲装,腰间掛著一把制式长刀,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他身旁的苏文心,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虽美,却无半点珠光宝气,像是误入繁华之地的山间幽兰。
而柳七娘,更是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夜行衣,安静地跟在李武身后半步,整个人都仿佛融进了阴影里。
这三个人,就像是泼进一锅清汤里的三滴墨,醒目,刺眼。
“他就是李武?”
“那个南阳郡来的武夫?击败了徐振阳的那个?”
“看著也不怎么样嘛,一身的穷酸气,怎么混进来的?”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他现在是长公主殿下的客卿!”
“客卿?呵,不过是殿下养的一条狗罢了。”
窃窃私语声,像是蚊蚋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目光,充满了审视,轻蔑,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一步登天,与他们平起平坐?
凭什么得到那位眼高於顶的长公主的青睞?
李武对这些目光,充耳不闻。
他只是迈步走入楼內,眼神在全场扫了一圈,像个屠夫在打量满圈的肥羊,盘算著哪一头最新鲜,哪一头最能榨出油水。
苏文心跟在他身边,低声介绍著。
“左边那个穿金丝蟒袍的,是州牧的公子,张承。五品【官序列】,据说极善权谋。”
“右边那个背著巨剑的,是铁剑门的首席大弟子,石破天,七品【重剑序列】巔峰,天生神力。”
“还有那边”
李武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最终,落在了观星楼最高处的主位上。
长公主赵瑾瑜,一袭凤穿牡丹的华贵宫装,正端坐其上。
她对著李武,举了举手中的琉璃杯,脸上是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在她下首,镇抚司千户林亦,正用一种怨毒无比的眼神,死死盯著李武,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李武的到来,让这场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他就像一个闯入棋盘的莽夫,打破了原有的所有规矩。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穿白衣,手持摺扇,面如冠玉的青年,排眾而出。
他先是朝主位上的赵瑾瑜,遥遥一礼,姿態瀟洒,引来周围不少女眷的侧目。
然后,他转向李武,脸上带著彬彬有礼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威震南阳的李武,李將军了。”
苏文心在李武耳边补充道:“州府王家嫡系,王旭。七品【剑序列】,一手『追光剑法』在南阳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自詡风流。”
王旭打开摺扇,轻轻摇动,一副名士风派。
“在下王旭,久闻將军刀法无双,连武道联盟的徐振阳盟主,都败於將军手下,实乃我辈武者之楷模。”
他这话说的客气,但“武夫”、“武者”几个字,却咬得极重。
言下之意,你不过是个会打架的粗人。
而我,是和你不同的上等人。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王家,是南阳州的老牌世家,最是看重规矩体面。
他们最瞧不上的,就是李武这种没有根基,靠著一身蛮力上位的“暴发户”。
王旭这是要当出头鸟,敲打敲打这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人了。
王旭见李武不答话,笑容更盛。
“今日有幸,得见將军真容。在下不才,习练剑法多年,心中颇有些许感悟,斗胆,想向將军请教一二,以印证所学。”
他嘴上说著请教,但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和眼中的倨傲,却分明写著两个字。
“指教!”
他要当著整个南阳州上流社会的面,称一称李武的斤两。
贏了,他王旭一战成名,踩著李武的肩膀,成为南阳州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就算输了,能跟李武这位“新晋第一高手”过上几招,也是一份了不得的资歷。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武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应对。
答应,还是不答应?
然而,李武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都懒得正眼看王旭一下。
仿佛眼前这个在南阳州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李武端起侍女送上来的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柳七娘说道。
“我今天不想动手。”
“你去,陪他玩玩。”
轰!
这句话,比最响亮的耳光,还要狠,还要脆!
整个观星楼,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李武,竟然派自己的一个女护卫,去应战王家的天才,王旭?
这是何等的羞辱! 何等的狂妄!
王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股彬彬有礼的风度,被撕得粉碎。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王旭,七品【剑序列】的天才,王家的嫡长子,竟然被一个乡下武夫,如此轻贱!
柳七娘,动了。
她没有言语,只是对著李武,微微躬身。
然后,她的身影一闪,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场中。
她看著王旭,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你找死!”
王旭彻底被激怒了。
他爆喝一声,手中摺扇一收,腰间长剑呛然出鞘!
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黑夜中乍现的闪电,带著刺骨的寒意,直刺柳七娘的咽喉!
追光剑法,一剑追光!
快!
快到了极致!
周围的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剑锋已至柳七娘身前!
然而,柳七娘的身影,却像是没有重量的柳絮。
她只是向左横移了半步,就让那快如闪电的一剑,擦著她的衣角,刺了个空。
王旭一剑落空,手腕一抖,剑势连绵不绝,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將柳七娘笼罩其中。
叮叮叮!
观星楼內,只听得一片清脆的交击声。
那是柳七娘用她那两根纤细的手指,在不断点在王旭的剑身上。
她不出招,不攻击。
只是在王旭那狂风暴雨般的剑网中,閒庭信步。
她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能提前预知王旭的出剑轨跡。
王旭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
而是在和一道影子,一个幽灵周旋。
他的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是对方每一次看似隨意的点拨,都让他气血翻涌,剑招滯涩。
他的內息,在飞速消耗。
他的骄傲,在一点点被碾碎。
场外的眾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彻底的呆滯。
一个女护卫
竟然把王旭,当猴耍!
十招。
仅仅十招之后。
柳七娘,似乎是玩腻了。
在王旭又一剑刺来时,她不再闪躲。
她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王旭的侧面。
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飘飘地,点在了王旭握剑的手腕上。
噗。
一声轻响。
王旭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诡异的暗劲透体而入,瞬间摧毁了他手臂上的所有力气。
他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住。
“鐺!”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挺挺地插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剑柄兀自嗡嗡颤动,发出不甘的悲鸣。
全场,譁然!
输了!
王家的天才王旭,在十招之內,被李武身边的一个女护卫,轻鬆击败!
甚至,连像样的伤都没给对方造成!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
这是碾压!
是单方面的吊打!
王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插在面前的长剑,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他的身份,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柳七娘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影一晃,又回到了李武身后,重新化作那道不起眼的影子。
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刻,再也无人敢小覷李武。
那些审视与轻蔑的目光,变成了忌惮,与深深的恐惧。
连一个护卫都如此恐怖。
那他本人,又该强到何种地步?
主位上,长公主赵瑾瑜的眼中,异彩连连。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手中的琉璃杯,轻轻晃动。
这头她想驯服的猛虎,比她想像中,还要有趣。
而在她下首。
镇抚司千户林亦的身边,一名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黑甲青年。
缓缓地,睁开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一股远超王旭的,冰冷而凝实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六品!
赫然是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