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黑云寨,沉寂的氛围被打破,转而陷入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运转。
阿青指挥著武堂弟子,將堆积如山的兵器鎧甲装车。那些新投降的山匪,在皮鞭和呵斥下,將一箱箱金银財宝、一袋袋粮草搬运下山。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藏不住的贪婪。
但没人敢有异动。
那个一刀斩杀了独眼龙的男人,就站在聚义厅的门口,目光平静扫过山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一座镇压一切的山。
聚义厅內,血腥味被浓烈的酒气冲淡。
苏文心將那张烫金的请柬和残缺的皮卷並排放在桌上,纤细的手指在两件物品之间来回移动。
“公子,这是一场阳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旁边正在擦拭短刀的柳七娘停下了动作。
“阳谋?”柳七娘问。
“对。”苏文心拿起那封请柬,“百晓生,只是个搭台唱戏的。背后那个人,把遗蹟的消息放出来,把请柬送到我们,送到丹鼎阁,送到漕帮,送到南阳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势力的手上。”
“他把一块肥肉,扔在了一群饿狼面前。”
苏文心看向李武:“他不在乎我们知不知道这是个局。他要的,就是我们自相残杀。”
“丹鼎阁,漕帮”柳七娘的刀锋在烛火下映出冷光,“这几个仇家,都会去。”
“不止。”苏文心摇头,“请柬上说,邀『南阳郡各路豪杰』。这意味著,去的,远不止我们知道的这几家。水底下藏著的那些大鱼,这次恐怕都会被炸出来。”
李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张残缺的皮卷。
【晋升秘药【虎符】(未达成)】
系统面板上的字,在他脑中浮现。
【虎符】的主药之一,一种名为“山君胆”的药材,只生长在灵气充裕的古老山脉深处,通常有强大的异兽守护。
兵家卷宗的附录里提过,古代机关宗派选址,必在灵脉匯聚之地。
这云雾山脉的遗蹟,极有可能,就有“山君胆”。
所以,这个局,他必须进。
“阿青留下。”李武开口,声音打破了厅內的安静。
正从门外走进来的阿青,脚步一顿。
他刚刚还在想像著跟隨李武,去往那神秘的遗蹟,与各路高手爭锋。
“公子”他张了张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南阳是我们的根基。”李武的目光转向他,不带情绪,却有不容置疑的份量,“黑云寨新降的近千人,需要人操练、收服。天策府的摊子铺大了,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你,就是那根针。”
阿青的身体一震,他看著李武的眼睛,胸中的失落被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更大的信任。
“是!公子!”阿青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阿青在,天策府在!”
李武点头,又看向柳七娘:“影堂选出最精锐的人手,隨我出发。其余人,配合阿青,稳住南阳。”
“是。”柳七娘应下。
“至於你,”李武最后看向苏文心,“这次,你也得跟我走一趟。”
苏文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求之不得。”
她知道,这次的云雾山脉之行,凶险万分,人心叵测。
李武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出谋划策的军师。
更是一个能隨时看穿人心,拆解阴谋的“眼睛”。
三日后。
通往云阳郡东部的官道上,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快速行进。
队伍里的人,个个气息沉凝,脚步轻健。他们穿著便於行动的黑色劲装,背著兵器,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足了补给。
为首的,正是李武。
他换下了一身黑衣,穿著普通的青色武士服,腰间的佩刀也用布条缠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游歷江湖的普通武者。
苏文心和柳七娘跟在他身侧。苏文心依旧披著斗篷,看不清面容。柳七娘则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眼神警惕,时刻注意著四周的动静。
天策府的大部队和缴获的物资,已经先行返回南阳郡。
而他们这支精锐小队,则轻装简行,直奔云雾山脉。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云雾山脉脚下的一个小镇,云来镇。
这个镇子,平日里只有些採药人和猎户落脚,冷清得很。
但今天,却异常热闹。
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早已人满为患。
客栈外的空地上,扎著好几个营帐。不同势力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涇渭分明。
李武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徽记。
一尊赤红色的药鼎,那是落霞城丹鼎阁的標誌。
一条翻江的黑龙,那是清河镇漕帮的旗號。
果然都来了。
而且,看他们那剑拔弩张的样子,显然在路上就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摩擦。
除了这两家,还有几个李武不认识的势力,看穿著打扮,也都是一方豪强。
“看来,这『云雾之约』,还真是热闹。”苏文心在斗篷下轻笑一声。
李武的目光,从那些营帐扫过,最后落在了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里,坐著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一身锦袍,正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楼下新来的各路人马,像是在欣赏一齣好戏。
当李武的目光投过去时,那中年人也注意到了他。
中年人举起茶杯,遥遥一敬,脸上掛著莫测的笑容。
“百晓生的人。”柳七娘在李武耳边低语。
李武收回目光。
看来,这次探索,百晓生不仅是中间人,还是裁判和观眾。
“我们不进镇,在外面扎营。”李武做出决定。
镇子里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不是个好去处。
影堂的成员立刻行动起来,在镇子外围一处僻静的林地里,很快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了帐篷。
李武没有休息。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云来镇。
他需要確认一些情报。
镇子里的气氛很奇怪,热闹中透著一股压抑的紧张。
街道上,隨处可见佩戴兵器的武者。他们三五成群,看向外人的眼神,都带著审视与敌意。
李武走进一间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人,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遗蹟”和“机关宗”。
“听说了吗?那丹鼎阁的少阁主,昨天跟漕帮的人干了一架!就为了爭一间上房。” “何止啊!我听说,在来的路上,好几拨人都动过手了,都想抢在別人前头。”
“这遗蹟还没开呢,就打成这样。等进去了,那还不得血流成河?”
李武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默默听著。
这些零散的信息,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所有人都被“遗蹟”的诱惑冲昏了头,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鱼,互相戒备,又隨时准备撕咬。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灰色布衣,背著一个巨大书箱的少女,正被两个漕帮的壮汉拦住。
“小姑娘,你撞了我们兄弟,就想这么走了?”一个壮汉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梳著简单的髮髻,脸上有些灰尘,但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她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皱著眉头,看著地上一堆散落的零件。
那是几个製作精巧的木製齿轮和一些小巧的金属构件,显然是从她书箱里掉出来的。
“是你们走路不长眼,撞翻了我的东西。”少女的声音很清脆,带著一丝执拗,“你们得赔我。”
“赔你?”那两个漕帮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漕帮的!让你赔钱就算便宜你了!”
说著,一个汉子伸手就要去抓少女的胳膊。
少女眼神一冷,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她的腰间,掛著一个不起眼的布囊。
李武的目光,落在那布囊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从那布囊上,嗅到了一丝和机关傀儡核心相似的能量波动。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住手。”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李武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那两个漕帮汉子回头,看到李武,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我们漕帮的閒事?”
“滚!”
李武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那少女面前,蹲下身,捡起一个精巧的木製齿轮。
他用手指拨动了一下齿轮。
“榫卯结构,环环相扣。用不同的木材,对应不同的硬度和韧性。这个想法,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少女猛地抬起了头。
她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著李武,仿佛不相信,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武者,竟然能一眼看穿她设计的心思。
“你你懂机关术?”少女脱口而出。
李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看向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漕帮汉子。
“给她道歉。”
“然后,滚。”
他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找死!”
两个漕帮汉子怒吼一声,一左一右,同时挥拳砸向李武。
他们都是八品武者,拳风刚猛,显然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茶馆里的其他武者,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李武没有动。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一股无形的刀意,从他体內迸发。
那两个漕帮汉子的拳头,在距离李武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在他们眼中,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凶刀。
那股锋锐无匹的杀意,刺得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感觉,只要自己再前进一分,就会被瞬间斩成两段。
扑通!
扑通!
两人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整个茶馆,鸦雀无声。
李武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低头,对那还在发愣的少女说:
“把你的东西收好。这里,不安全。”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茶馆里压抑的气氛,才猛地一松。
眾人看向地上那两个失魂落魄的漕帮汉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而那个背著书箱的少女,则飞快地將地上的零件收好,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武离去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箱,也匆匆离开了。
此时,天策府的营地。
李武的身影,出现在帐篷外。
苏文心和柳七娘迎了上来。
“公子,查到什么了?”
“狼,都到齐了。”李武说。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山脉。
云雾山脉。
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脉上空,浓厚的云雾终年不散,如同给这片天地,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在那云雾之后,藏著未知的遗蹟,致命的陷阱。
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
李武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与群狼共舞,然后,將它们一一宰杀。
这,才是最好的,经验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