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寂静,壁画在幽光下更显苍古。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望向第一幅石刻。
壁上的线条粗獷简单,仅是些歪扭的人形,与模糊的阴影。
正当他疑惑时,指尖无意触碰了冰冷的石壁。
嗡!
一声低鸣在脑海炸开,那简陋的线条骤然扭曲旋转,形成了一个撕扯漩涡。
眼前的石窟无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狂风与浓重的血腥味。
他站在了一片荒芜苍凉的大地上,寒风如刀,刮过他的脸颊。
他看到身前不远处,那群身披破烂兽皮的人,正在不停劳作与生存抗爭
钻木取火者手上的血泡破了,鲜血浸入枯木,爆出的火星,带著一抹淒艷的红。
一道沉重的闷响传来,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名同伴,被滚落的巨石压住,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打磨了一半的粗糙石斧。
那濒死之人望向他的方向,眼中燃烧著疯狂求生欲,灼得他灵魂发痛。
嗡—嗡—嗡!
景象骤然扭曲,时空转换。
一声低鸣在脑海炸开,眼前的石窟无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与令人窒息的血腥风暴。
他来到了一片破碎的星空,站在古战场之上。
天穹低沉压抑,赤红的空中,如同一幅巨大破烂的血袋,不断泼洒著污秽的血雨。
脚下看不见大地,神魔妖鬼的残肢断骸堆积如山,粘稠温热的血浆,淹没至他的膝盖。
庞大的骸骨巨鸟嘶鸣著掠过,缠绕著魔气的利爪撕碎空气;
远处,身高千丈的独眼巨人,挥舞著缠绕锁链的山脉,每一次砸落,都让大地崩裂,岩浆喷涌;
无数形態扭曲的庞大妖族,驾驭著阴风,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人族战士的血肉身躯,瞬间乾枯腐朽。
“结万圣诛邪阵!”
一声清喝,压过了漫天魔音。
石砚猛地转头,只见一位青年道人,手持一柄残缺的古剑,傲立於一座魔头垒成的尸山之上。
他道袍尽碎,浑身浴血,胸口一道可怕的创伤,几乎可见跳动的心臟,他眼中燃烧的意志,璀璨如星辰。
道人身周,十八道身影环绕左右,尚余数百人族在外围守护,结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残破战阵。
那便是他的弟子们,还有其他人族强者。
他们已不成人形。一名年青道士已被齐腰斩断双腿,他燃烧神魂,在鲜血喷涌中驱动上半身继续挥剑;
巨人的拳风擦过一个中年男子,他的半个身子化为血雾,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双臂將法宝狠狠钉入巨人的眼窝。
有人胳膊尽断,却用牙齿咬著符籙,咆哮著冲向妖群自爆;
恐怖的吸力传来,神魂被猛地拽出,狠狠塞进那名即將自爆弟子体內。
无尽的痛苦绝望,还有一股铁血的不屈意志,瞬间淹没了他。
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视野,却异常清晰。
一头九头妖龙,喷吐著腐蚀性毒炎,一团汹涌翻滚的烈焰过处,覆盖其中的结阵师兄和数名人族,瞬间融化成了白骨;
一个由黑雾构成的魔尊,轻易地撕裂虚空,將一名师姐的神魂,抽出並捏碎;
一尊比山岳还高的巨人,正抬起覆满魔纹的大脚,直奔战阵核心,朝著他和青年道人的方向,轰然踩下。
那脚掌遮蔽了天空,空间破碎而颤抖,巨大的威压和嗡鸣,几乎要將他的灵魂碾碎。
“杀!”
石砚控制著这具残躯,发出了沙哑到极致的咆哮。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和被锻打到极致的意志。
他猛地蹬地,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那巨人的脚踝,口中燃烧的符籙,爆发出最后的红芒。
“轰隆——!!!”
“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巨人疯狂的嘶吼同时响起。
他感觉自己,被难以想像的力量碾碎,神魂被扔进了高温熔炉,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灼烧。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不断被投入不同躯体,瞬息间又“穿”到了另一个,附在刚被魔爪撕开肚腹的强者身上。
感受著內臟流出的痛苦,他收紧手臂,死死锁住漆黑妖魔脖颈,直至对方窒息而死;
下一刻,他成为一个疯狂敲击战鼓的弟子。他被魔音贯脑,七窍流血,依旧玩命挥动鼓槌,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奋力震盪出激励全军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
他在这超级战场中,不断“死亡”,每一次“死亡”,都带来更深刻的痛苦。
誓死不退,血战到底!
那股属於人族的坚韧意志,如同炽热的烙铁,狠狠烙进灵魂最深处。
这不是战斗,这是用血肉和魂魄,在无尽的毁灭狂潮中,为人族爭取一线生机。
是改写万族格局,奠定生存地位的史诗级血战!
最终,他附身在一名劈砍魔尊的弟子身上。那魔尊仅仅是存在,就让他灵魂冻结。
魔尊抬手,一道湮灭万物的死寂黑光射来,无法躲避,无法抗衡
青年道人发出一声长啸,悲愤至极,声震寰宇。
他弃了手中断剑,双臂展开,其眉心处,一点极致的璀璨亮起,瞬间驱散了周遭万里魔氛。
“煌煌大日,照彻吾心;以身化道,焚尽诸邪!”
道人口诵玄音,一股无法直视的炽烈神光,从其周身迸发而出。 他化身为宇宙初开的第一轮太阳,光芒万丈,至阳至刚。
以他为中心,恐怖的能量,如星爆般席捲开来,覆盖了整个战场。
这是最纯粹本源的“净化”之力,是针对一切邪魔的终极审判。
光芒过处,无数狰狞咆哮的妖魔,庞大的骸骨巨鸟,甚至那魔尊射出的死寂黑光
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消融蒸发,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一片清明,被这至强一击,按下了停止键。
只剩下那轮“人形太阳”照耀寰宇,带来片刻的震慑与希望。
这终极一击,也耗尽了青年道人最后的力量。
光芒缓缓褪去,他的身影变得愈发虚幻。
被暂时清空的魔潮后方,更深处、更恐怖的黑暗再次翻涌,滔天黑芒冲天而起,快速侵蚀而来,天上的血红已被黑雾遮蔽。
更加可怕的存在,即將跨空而来。
石砚神魂剧痛,濒临破碎,就在被彻底撕碎,即將甩出这片时空的剎那。
呜—呜—呜——!!!
天穹之巔,那被魔尊撕开的裂痕最深处,骤然传来一声青铜號角之音。
这声乐贯穿万古时空,苍凉、悲壮,却又带著无上的威严,为一个辉煌纪元,奏响不屈的战歌。
下一瞬,那座庞大如星辰的荒古战巡,碾碎时空,缓缓驶出。
车首那具跪坐的青铜神骸,其低垂的头颅,微不可察地抬起一线。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线,那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目光投出。
“目光”所及,法则臣服,黑雾散尽。
战巡四周,宇宙空间,应声演化出四幅,环绕其运行的洪荒异象:
东方:一颗大若星辰的赤红龙首,自虚空探出,赫然竟是烛龙。
龙口衔著一道璀璨的“时光长河”,猛地甩向东方。
长河如鞭扫过,魔潮瞬间万载风化,或倒流归於虚无,东方时空被彻底凝固。
西方:一团浑敦无面的赤红神影显化,帝江四翼如巨槌,擂响“混沌之鼓”。
实质的音波,向西席捲,所过之处,魔物与空间一同扭曲分解,重归为最原始的混沌能量。
南方:独足神鸟毕方清嚦现身,双翼一展,洒下无色无形的“法则劫火”。
南方魔潮,被彻底点燃,皆从“存在”的层面,被烧灼成空洞,化为绝对的“无”。
北方:宇宙暗下,化为北冥之海,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鯤鹏,猛然张开巨口,吞噬空间本身。
北方魔物,连同它们所在的虚空,如布帛般被拉扯撕裂,尽数没入那片无法逃逸的绝对深渊。
四方异象,如四极轮转,拱卫著中央的荒古战巡。
以逝者意志,號令洪荒法则轰然降临,磅礴伟力將万古时空彻底镇压。
无边魔潮,在这法则层面的降维打击下,不是被杀死,而是被从概念上“抹除”。
魔潮深处,那道恐怖阴影,发出惊怒的咆哮,却带著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骤然缩回黑暗。
所有邪魔的嘶吼,戛然而止。
难以形容的衝击再度爆开,將石砚的神魂,狠狠甩出那片时空。
“噗!”
画廊中的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神魂被彻底撕裂,剧痛与极致的疲惫感,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艰难地喘息著,眼前依旧闪烁著一幕幕画面:
那净化一切的日芒,道人染血的身影,弟子们屹立不倒的战姿,突然降临的“破碎的荒古战巡”
他挣扎著望向石壁,后续的壁画,被一层浓郁的血色光芒笼罩,那是由无数先辈们惨烈意志,凝聚而成的禁制。
以他如今碎裂的神魂,卑微的修为,连靠近都无法做到。
走廊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灵魂深处,那场未息的血战依然在迴响。
他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
他迫切想要知道,能真正理解这传承的重量。
就在这时,丹田內,因震撼和创伤,一直激盪不休的灵涡,忽地疯狂旋转起来。
方才亲身投入的那场浩瀚战爭,那道净化日芒的无上道韵,乃至无数先驱者,用生命和鲜血,铺就的不屈战意,都化作了磅礴的资粮
最深刻的感悟,推动著他的境界壁垒。
轰!
体內,一道无形枷锁猛然碎裂。
更加精纯浩瀚的真元,自丹田喷涌而出,冲刷向四肢百骸。
先前神魂的剧痛与疲惫,被这股新生的力量,迅速抚平修復,经脉拓展,识海扩张,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一股远超从前的强大力量感,充盈全身。
筑基后期,水到渠成!
他缓缓握紧双拳,目光如电,再次投向血色笼罩的壁画深处,眼神愈发坚定。
就在刚才突破的剎那,与那战场意志共鸣最深时,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黑潮中倔强飘扬,旗上的图案
竟与他怀中温热的血璽龙纹,有著惊人的神似。
“必须儘快回去!”一种莫名的牵引感,在他心中升起。
石砚不再犹豫,当即辨明方向,身形化作流光掠出。
依照伏虎真君留下的信息,他来到了隱匿的古老传送阵前。
下一刻,微光泛起,他的身影已从阵中消失,全速赶往黑旗军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