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猴像被抽去魂灵的木偶,杵在骯脏的后巷里。
李管事最后那惊惶恐惧的眼神,像一根毒针,反覆扎著他的脑门。
金丹陨落朝廷特使全城严查
每一个词,都意味著灭顶之灾。
別说求药,他自己能否活著走出黑石城,都是未知之数。
公子的脸,谷里兄弟们焦灼的眼神,在他眼前交替闪现,最后都化作了担架上,那张焦黑沉寂的容顏。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將那袋烫手的灵石塞进怀里,拉紧破烂的衣襟,快步走出后巷,重新匯入坊市的人流。
灵石,救不了公子。
喧闹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一阵阵衝击著耳膜,却进不到他心里。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快到坊市出口。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摊,几乎缩在两大店铺夹角阴影里,突兀地闯入他空洞的视野。
那摊位寒酸得可怜。
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放著的几件东西,都是残缺不全的古旧物件,一看就知,是糊弄外行的“古董”摊。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裹著一件油腻发亮的袍子,正靠著墙根打盹,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
马猴本能地就要移开目光。
就在视线滑过的瞬间,角落一本破烂不堪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几个模糊不清的古字,像一道微弱的火星,骤然烫了他一下。
《乙木回春诀》。
那“乙木”二字,似乎与他体內那点微末的真气,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是源自公子引导,才练出的真元。
是错觉吗?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原地。
心臟像是被那火星子溅到,不自觉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有感应啊!”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了那个寒酸的摊位前。
乾瘦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招呼。
马猴蹲下身,挪开那盏生锈的铁壶,露出了那本古籍的全貌。
书页泛黄髮黑,边角磨损得厉害,甚至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穿线的麻绳也快要断裂。
唯有那封面上的几个古字,模糊,却透著一股沧桑气韵。
他伸出手,想翻开看看。
指尖刚碰到书页,那乾瘦老头的声音,就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哎哎哎,小心点,小子,这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疗伤圣法,宝贝著呢,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马猴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老头,对方依旧眯著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疗伤圣法?”马猴的声音乾涩沙哑,自己听著都陌生。
“哼,那还有假?”老头嗤笑一声,眼睛依旧没全睁开,“看见没?《乙木回春诀》。”
“专修生机,活死人肉白骨不敢说,吊命疗伤,那是一等一的厉害!就是
咳咳,门槛高了点,文字古奥了点,寻常人参不透罢了。”
老头吹得天花乱坠,那语气和这摊位的寒酸样,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没人要的破烂,我在睁眼说瞎话。
若是平时,马猴绝对扭头就走。
可现在…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公子重伤濒死的模样,眾人期盼的眼神画面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逼疯。
绝望像沼泽污泥,已经淹到了他的下巴頦,哪怕眼前出现一根稻草,他都会疯狂地去抓握。
万一呢?
万一这破烂玩意,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盯著那老头,声音微微发颤:“多少灵石?”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彻底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百?”马猴心一沉。
“三块!”老头没好气地哼道,“看你小子这穷酸样,三块下品灵石,这宝贝就归你了,算你捡个天大的漏!”
三块下品灵石?马猴愣住了。
这价格低得,甚至不如一张最普通的火球符。
果然是个没人要的废物?刚刚升起的那点疯狂念头,瞬间冷却下来。
可是三块灵石,赌一把?赌那万分之一的渺茫?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
他甚至没有討价还价,直接伸手从怀里的灵石袋里,摸出了三块最小的下品灵石,啪地一声,拍在老头面前的破布上。
“买了!”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穷酸小子真买,而且还这么爽快。
飞快地抓起灵石握紧拳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神態瞬间消失,变得精明而急切。
生怕马猴反悔似的,连连摆手:“钱货两清,快拿走快拿走。”
马猴一把抓起那本破书,触手粗糙而脆弱。
他没再看那老头一眼,將其死死按在怀里,这是最后一缕虚无縹緲的希望。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扎进身后的人流,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怀里的破书硌著他的胸口,那粗糙的触感,点燃了他体內最后一丝热气。
赌了!
他把一切,都赌在了这本破烂古籍上。
马猴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回了曙光谷。
他浑身泥污,衣衫破烂,胸口火辣辣地疼。眼睛亮得嚇人,死死抓住珍稀异常的破书。
“回来了,猴哥回来了!”
谷口放哨的战士,发出一声嘶哑的欢呼,声音里带著哀伤。
瞬间,谷內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是伤员还是妇孺,全都挣扎著围了上来。
他们目光死死钉在马猴身上,绝望的眼神里,迸发出最后一丝渴望。
“药呢?猴哥,买到丹药了吗?”张山被人搀扶著,胸口裹著渗血的麻布,急切地嘶声问道,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
马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尤其是看到担架上,依旧毫无声息的石砚。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惶恐,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颤抖著双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乙木回春诀》,声音因羞愧和不確定而结巴:
“没没买到药李家出了大事,全城都在搜捕我我只弄到这个”
眾人的目光,瞬间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中那本破烂不堪的古籍上。
“这是啥玩意?”赵虎愣愣地问,脸上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一本书?”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王招推开搀扶他的人,一步跨上前,接过那本破书。
他的手指,拂过封面那几个古字,眉头紧紧锁起。
“《乙木回春诀》?”他念出声,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沉重,“马猴,这这是什么?你花了多少灵石?”
“三三块”马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那摊主说说是上古疗伤圣法专修生机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三块灵石买的疗伤圣法?”张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马猴,你个龟孙,是不是被人骗傻了?!”
“三块灵石,能买来什么好东西?能靠点谱吗?!”
失望的打击,让眾人不满情绪上升,低低的啜泣和绝望的嘆息,再次瀰漫开来。
马猴被骂得抬不起头,拳头死死攥著,指甲抠进了掌心。
“都闭嘴!”
王招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眾人的骚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摩挲著书页的材质,感应著古字的笔划。
“不像造假这纸质、这墨跡,年头不短了。”他沉声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骂他,能骂活公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眾人:“我们现在还有別的选择吗?啊?!”
一声质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早已山穷水尽。
“马猴做得没错!”洪缨走过来,声音斩钉截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得试试!总比在这里乾等著公子强!”
她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破书,走到石砚的担架旁坐下。
王招、张山、赵虎、马猴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屏住了呼吸。
洪缨深吸一口气,极其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跡,是某种古老的篆文,晦涩难懂,夹杂著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经络运行图。
“这俺看不懂,写的都是啥?”张山看得头晕眼花,急得直搓手。
“安静!”洪缨低喝道,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识字最多,从小身在军中,在父亲洪烈將军谆谆教导下,文韜武略样样精通,解读这些古篆,也极为吃力。
她读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朗读,时而停顿沉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气氛凝重,眾人围绕在她身边,个个焦急万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洪缨的眉头越皱越紧。
绝望如毒雾般,笼罩在曙光谷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