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红鸾不该骗您。
我们本是被当朝屠杀,侥幸逃脱,苟延残喘活下来的百姓后代。
本以为做好百姓的本分,可以安稳度日,哪曾想”
说到这里,红鸾悲愤欲绝:“一百年前,先帝守国门。
却不想,那供奉后背有翅膀的异族,当神明的蛮夷来犯,破了京都。
我们的皇帝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便托孤给自己身旁的太监,让他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南下逃亡。
而他,自缢国门之上,只为求他们放过我朝百姓一条生路。
却不想,蛮贼破京,屠城十日。
我朝百姓,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浩劫。
昔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老弱妇孺的哭嚎声被刀剑劈砍的脆响淹没,蛮贼的马蹄踏过破碎的瓦砾,踏过尚有余温的躯体。
他们狞笑着掠夺金银,焚烧屋舍,将百年帝都的繁华,变成了炼狱。
十日,整整十日”
高梦璃听到这里,踉跄后退,眼里惊涛骇浪,“所所以,窦唯一与窦战他们是前朝遗孤后代?”
红鸾没有抬头,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是!”
“先帝托孤的太监,正是红鸾曾祖父的义父。
他没有离开,而是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在宫外收养的义子,也就是我的曾祖父。
而他自己,则换了先帝衣裳,转移了先帝的尸首,自己将自己吊死在了宫门上,仍由蛮贼分割他的尸首,以此保全了先帝的身躯”
说到这里,红鸾泣不成声,“夫人,蛮贼入京,大肆屠杀百姓,每年更是挑选数千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入后宫生生折磨”
“而我曾祖父,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与这满目疮痍的河山,毅然决然带着他南下,找了个深山老林,将他抚养长大。
为夺权,也为我们受苦的百姓,曾祖父他将窦家的孩子安排在了军中,本想安排进入朝堂,奈何天不如人愿。
还好这一代,出了窦大人这个读书人,这才如愿进入朝堂。
考取功名后,他申请南调,接手了贫瘠的平遥县,护佑住了一方百姓。
而这次讨伐,我们等了一百年”
说到这里,红鸾看向高梦璃的眼神满是感激。
高梦璃一惊,指着自己试探性询问,“你认识我?”
红鸾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心虚移开了视线,“实实不相瞒,夫人,我们人数多,拢共有一万余人
我们数日赶路,粮草已已经断了。
来到凌安府外,窦窦老太爷说可可以进城,来西城,定能碰上心善的夫人您”
高梦璃瞳孔骤缩。
一万余人
她稳住险些晃倒的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们一万多人,就这么藏在凌安府外?”
红鸾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是城外的乱葬岗旁,有一片废弃的营寨,我们就挤在那里,啃树皮嚼草根,硬是撑了三日。
窦老太爷说,夫人您是窦大人的金大
是窦大人的贵人,您与林老爷心善,定然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高梦璃嘴角狠抽,拳头握得死紧,“所以,这窦老太爷是?”
“是窦大人与窦将军的父亲,窦靖。”
高梦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好,好得很!
窦唯一,你窦家真是好样的!
果然脸皮厚,一脉相承!
高梦璃幽幽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红鸾,还是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你可愿意,带我出城去看看你的众姐妹?”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窦唯一的护佑之恩,她作为承恩之下的百姓,没有不报的道理。
红鸾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迸出了亮得惊人的光,“红鸾谢过夫人!夫人的大恩,我们一万余人,此生此世,永世不忘!”
高梦璃拉开房门,侧首轻摇:“先别急着谢。我只说去看看,能帮多少,能做几分,还要看情形。”
说完,她走下楼梯喊了一声:“夕夕,去套马车,我们出城一趟。”
门口的大牛一听,跑了过来,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他娘身后的红鸾,“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出城?”
高梦璃揉了揉大牛的头:“大牛,我与你爹出城有事儿。
你与你淼哥还有你江表叔他们留在客栈,酒楼歇业,你让后厨多做些馒头,替娘给外面的女子们送去可好?!”
大牛是个机灵的孩子,眼珠子转了转,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娘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她们上了马车,大牛脸上乖巧的神色一收,回到房间沉声下令,“你们速速跟上,势必保护我娘与我爹的安全。”
“是!”
话音落,窗外几道黑影如轻烟般掠出,悄无声息地缀在马车之后。
大牛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幔,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他年纪虽小,眉宇间却已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
马车徐徐越出城门。
高梦璃揭开车帘,远远便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车前一位拄着拐杖,头发花白,身形矮小的老头焦急地走来走去。
虽然年迈,脊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踱出去,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端凝气度。
红鸾一见他,眼眶便红了,掀帘下车,哽咽着唤了一声:“老太爷。”
窦靖闻声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骤然亮起光来,他快步迎上前,“红鸾,怎么样?金大腿她们同意了吗?!”
他家小儿的金大腿,那可不是虚的!
只不过,不知道红鸾抱上没有,他实在是有些焦急!
红鸾一听,赶紧对窦靖使眼色。
窦靖满脸焦急,那是一点都没有会上意,“红鸾丫头,你倒是说啊,挤眼睛作甚?”
红鸾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连连咳嗽两声。
又偷偷朝马车方向瞥了瞥,要不是礼不可废,她恨不得上前立马捂住她老太爷的嘴。
偏生窦靖半点没察觉,还拄着拐杖往前凑了两步,嗓门压得低低的,语气却满是急切:“你倒是说啊!”
“那夫妇可是咱们赶路的唯一指望,她们要是肯帮,咱们这一万多人就有救了!”
“老太爷,你倒是很了解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窦靖一跳。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木木转身。
果然看见高梦璃从马车出来,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