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皖青踉跄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起地上染血的手札,猛地塞回了它原本所在的储藏柱凹槽内。
“咔嗒。”
机械锁合的声音清脆。
所有激光熄灭。
环形厅恢复了死寂,只剩陆皖青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嗒嗒轻响。
贞理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具生锈的机器。
她转过身,看向陆皖青。
陆皖青靠着储藏柱,右手手臂一片血肉模糊。
他没看伤口,只是看着贞理。
看着那双总是冷静、克制、偶尔闪过一丝金光的玄色眼眸,此刻变成深不见底的井。
“你早就知道。”贞理开口,“那个和我有基底联系的人,是你。”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陆皖青的喉结滚动。
疼痛、失血、还有不忍、怜惜,让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是。我怀疑过,在痞老板那里确认了部分。但直到刚才,我才看到完整的记录。”
他顿了顿,断定了在门口偷听的小九就是她,贞理。
贞理突然笑了,染血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让人心头发冷。
“多讽刺啊。”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曾以为,我所拥有的情感、脱离程序的决策,是我的觉醒。”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染了他鲜血的指尖。
“现在发现,这本身都是被设计好的。”
她的目光落在陆皖青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陆皖青,告诉我——我现在看着你时的愤怒这些,有多少是我?又有多少是你?”
“我究竟是一个活着的人,还是一个完美运行着你人格模板的高级仿制品?”
陆皖青的脸色在失血下越来越苍白,但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拖着受伤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贞理面前。
血随着他的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痕。
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向环形厅周围——
指向那些封存着星旋草、远古昆虫、人类骨骼的储藏柱。
“你看那些。”他的声音像钉子,试图钉进她崩溃的认知裂缝里,“星旋草每一圈螺旋的弧度、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是它在每一天的风雨里自己长出来的。”
“昆虫的基因决定了它是昆虫,但它每一次振翅的频率、选择哪朵花栖息,是它的经历决定的。”
“贞理,就算你的起点是我的模板——那又怎样。”
“是你,在战场上选择了保护战友!是你,在卡莎的婚礼上为她难过!是你,在所有人背弃你时,还想着救屠森卿!”
他喘了口气,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冷汗:
“模板给了你底色,但你走过的路、流过的血、记住的每一张脸、做过的每一个选择——这些经历,才是把你塑造成独一无二的人。”
陆皖青伸手,一把将贞理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贞理。”
“你是你自己所有选择的集合。”
他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试图用为她,也为自己筑起堤坝,说服她,也说服自己,对抗心底的恐惧。
贞理头埋进陆皖青的颈窝,她试图模仿人类,找到心灵依偎的感情。
但她的处理器,程序出现乱码。
【警告!检测到认知基础被颠覆。建议:立即进行全系统自检,隔离情感模块。
她闻着他身上近在咫尺的、浓郁的松木香:“陆皖青”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颈处,很小,似乎是自言自语。
他听到了,他的手在她的腰间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滴的冷汗,从他鬓角滑落,没入她的发丝。
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我欣赏的是贞理,我欣赏的是贞理,我欣赏的是这个会让我违背一切理性的贞理。
这像一句咒语,他需要靠它来镇压心底的恐惧。
“轰!!!”
环形厅深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天花板簌簌落下大块碎石,整个空间开始倾斜!
贞理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她的眼神切换回冰冷的锐利。
“你的伤!”她厉声的同时已经扯过他战术包里的止血绷带,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缠绕、打结、激活微型疗愈机,一系列动作在五秒内完成。
但陆皖青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能坚持吗?”她问,目光扫过他被血浸透的绷带,又迅速移开,投向轰鸣传来的方向。
“没事。”陆皖青咬牙站直,脸色因疼痛而惨白,但眼神和她一样冷硬,
突然贞理脑海中传来声音:“往这走,我需要你的帮助。”
贞理瞳孔瞬间放大。
是屠森卿!
“我找到她了。”
“走。”她率先冲向黑暗的通道。
陆皖青紧跟其后。
奔跑中,他听见她很低、很快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我们都活着出去”
“再想——我到底是谁。”
陆皖青看着她的背影,那句“等我们都活着出去”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出去之后呢?
当真相的尘埃落定,他们要如何面对彼此?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这个无解的问题混合在一起。
他能做的,是继续跟上她的脚步,继续将后背交给她。
用行动,来暂时替代那个他无法给出的、关于爱与真实的答案。
穿过蜿蜒的崩塌通道,贞理根据感应坐标,抵达一处穹顶高耸的圆形空间。
这里像是某种史前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座布满刻痕的黑色石碑,石碑周围的地面上镶嵌着复杂的星图浮雕,此刻发出微光。
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
屠森卿背对入口,站在石碑前。
她身着破烂的科考服,头发凌乱,但身姿笔挺,正用布满灼伤痕迹的手,转动石碑上的一圈青铜指针。
“屠森卿女士。”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屠森卿没回头:“东南方位,按下去。快!”
贞理扫描地面星图,锁定两个闪烁点。
她没有犹豫,身影闪动,几乎同时用脚尖精准点中两个地砖。
“西北方位!”
贞理再次跳跃,命中光点。
“咔、咔。”
机关嵌合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整个空间的震动,骤然停止。
尘埃缓缓飘落。
应急照明稳定下来,将屠森卿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碑上。
“这里很危险,请立即跟我们撤离。”她快速扫描屠森卿的生命体征——异常,非常异常。
能量读数极高且紊乱,核心频率与整个空间共振。
屠森卿终于转过身。
那是一张疲惫,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
她的目光在贞理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陆皖青,最后又回到贞理身上,帝国七司指挥官,谁人不知。
“没想到你竟然是编胞人?”
“是。”贞理坦然承认。
屠森卿的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他引来的人是你接下来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他?焚城?
她后退一步,让出石碑:“来,把手放上去。放在我手边这个位置。”
陆皖青心中隐隐感觉不妙。
“等等。”他上前半步,挡在贞理侧前方,“屠院士,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外面可能存在人形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