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燕尾城的路,是一条真正的尘俗之路。
陈平安没有孤身赶路。他深知,一个身怀银两的独行老者,在这荒郊野外,无异於一块行走的肥肉。他花了几钱碎银,寻了个去往北方的商队,將自己扮作一个前去投靠远亲的落魄乡绅,混在了脚夫与伙计之间。
车队轆轆,马蹄嗒嗒。
半个多月的时间,他都在这种顛簸与劳顿中度过。白天,他和其他人一样,啃著干硬的饼子,喝著浑浊的河水;夜晚,便寻一处避风的草垛,裹紧了衣服,听著风声与虫鸣入睡。
这具经过两年真气温养的身体,比寻常老者要强健不少,但长途跋涉的辛苦,依旧让他的骨头缝里,时时泛起酸痛。
他从不抱怨,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商队里的人,都只当他是个性格孤僻、见过些世面但如今落难了的老头子,对他颇为敬而远之,这正合了他的意。
每当夜深人静,他便会盘膝而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缓缓吐纳。旅途的疲惫,反倒成了一种別样的修行,让他对体內那缕真气的控制,越发得心应手。
他眼前的景致,也在一日日地变化。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渐渐起伏的丘陵,再到远处天边那如黛的、连绵不绝的山影。
此方天地的吐息,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越是向北,空气便越是清新、湿润。待到商队行至青霞山脉的地界时,陈平安只是深吸一口气,便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顺著鼻腔钻入肺腑。
他知道,这便是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天地灵气。他离自己的目的地,不远了。
在山脚下的一处镇甸,他辞別了商队,独自一人,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寻到了流云宗负责招募杂役的管事处。
那地方,並非设在仙气繚绕的山门之內,而是在山脚下一片不起眼的建筑群中。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看上去倒像是凡俗间的某个大户人家的帐房。
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衣衫襤褸面带菜色。其中有流离失所的灾民,有在城中犯了事、想寻个山门庇护的泼皮,亦有一两个怀揣仙缘、却无修行根骨的痴梦少年。
他们的脸上,都掛著同一种表情——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仙家门派本能的、卑微的敬畏。
陈平安將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揉搓得旧了几分,让头髮显得更为散乱,然后佝僂著背,悄无声息地匯入了人群的末尾。
他没有急著上前,而是像一块路边的石头,静静地观察著。
院內,一张八仙桌后,坐著一个身穿锦缎衣袍、面相油滑的中年管事。他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支毛笔,在一个册子上勾画著,对院门口这些凡人的死活,似乎没有半点兴趣。
每一个上前应徵的人,他都只问三句话:“姓名?”“年庚?”“可有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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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都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走。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身强力壮的,或是懂得些木工、石匠手艺的,才会被他勉强录下,分派去做些苦力。
陈平安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將这位冯管事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为人贪婪,却又怕担责任;喜欢听奉承话,又极度缺乏耐心。
轮到他时,他佝僂著背,亦步亦趋地挪了过去,脸上堆起了最谦卑、也最惶恐的笑容。
“姓名?”冯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仙师大人,小的小的陈平。”他用了个假名,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老年人特有的喘息。
“年庚?何处人士?”
“五十有六了,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没人了。”他说著,眼眶竟真的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管事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见是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不耐烦。
就在这时,陈平安从怀里摸索著,递上一份偽造的路引文书。而在递上文书的那一刻,他的指间,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硬块,极其隱蔽地,隨著文书一起,滑落到了桌案上。
布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银子与木头碰撞的闷响。
冯管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布包一角露出的、雪亮的银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看似无意地敲了敲,正好將那布包,拨到了袖口之下。
整个过程不见半分烟火气,冯管事那看似隨意的动作,显然已是熟稔於心。
冯管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客气了些许:“嗯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做什么?”
陈平安知道,鱼儿上鉤了。
他连忙躬身道:“回仙师大人,小的力气活是干不动了。但小人识得几个字,年轻时家里也伺弄过一辈子花草,侍候那些娇贵的物件,最是有耐心。”
“哦?懂些花草?”冯管事似乎来了点兴趣。
“懂一些,懂一些。”陈平安点头如捣蒜。
冯管事用笔桿敲了敲桌面,沉吟了片刻。宗门外门的药园,確是缺些老实本分、又粗通些药理的杂役。那些年轻弟子,个个心浮气躁,总想偷懒去吐纳修行,反而不如这些没有指望的凡人老头子用著踏实。
况且,这老头子,很上道』。
“行了。”他大笔一挥,在名册的末尾写下了“陈平”二字,又在后面標註了“药园”二字。“去那边领衣服,以后你就是我流云宗的人了。”
“谢仙师大人!谢仙师大人!”陈平安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接连鞠躬作揖,才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
他领到了一套灰布杂役服,料子粗糙,针脚稀疏,带著一股廉价染料的刺鼻气味。
一个负责引路的黑脸外门弟子,面无表情地將衣服扔给他,冷冷地说道:“换了,跟上。”
陈平安默然换上,將自己那身早已破旧的凡俗衣物,连同怀中剩余的散碎银两,一併丟进了路边的草丛,再未多看一眼。
他跟著那名弟子,踏上了通往山门的那条、由整块青石铺就的、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石阶很长,攀登得很辛苦。
陈平安走到一半,特意停下脚步,扶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
他藉此喘息之机,回首朝山下望去。
凡俗的世界,城镇、田野、道路,都在他的脚下,变得渺小而遥远,如同一幅铺展开来的、沉默的画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燕尾城生活了五十余年的当铺朝奉陈平安,已经彻底死了。
自此,世间再无陈平安。活著的,只有一个在流云宗外门药园里,俯首为仆的杂役,陈平。
他转过身,迎著那漫漫石阶,一步一步,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