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崖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臥在流云宗的后山。
陈平的心中无时无刻不惦记著这头巨兽“腹中”可能藏著的宝藏,但他依旧保持著非人的耐心,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
又过了数日,他才再次找到了吴师兄,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老实人的为难。
“吴师兄,”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上次那个仓库里的垃圾实是太多太沉了。老汉我一把老骨头,实在是一次拉不完,底下还有些埋得深的”
吴师兄正因修为略有精进而心情大好,对此等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他大手一挥,颇为“体恤”地说道:“知道了。那你便自己看著办,这几日无事就多跑两趟,务必给清理乾净了。”
“是,是,多谢吴师兄体谅。”
一道最完美的、可以让他自由出入千机崖的“令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这一次,陈平做足了准备。
他依旧推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装了些无关紧要的废料作为偽装。除此之外,他还带上了一根顶端被削尖的硬木长棍,以及几双用废弃兽皮和麻布缝製的厚实“手套”。
他再次来到了千机崖。
山风呼啸,吹起满地的纸屑与灰尘。他没有片刻耽搁,在將车上的废料倾倒完毕后,便循著记忆中的路径,径直走向了崖底东侧那片属於“千卷阁”的土黄色故纸堆。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般一头扎进去乱刨。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审视著自己的猎场,用那根硬木长棍代替自己的双手,极其有技巧地一层层地將那些被雨水浸泡、又被烈日晒乾,早已板结在一起的竹简和纸张轻轻地挑开、剥离。
这个过程枯燥而乏味。
半个时辰过去,他除了翻出几块断裂的砚台和一堆烂了毛的笔头,一无所获。
但他没有丝毫气馁。
“捡漏”之道,本就是从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废物中,去寻那唯一一件蒙尘的宝贝。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眼力,更是耐心。
他的长棍继续不疾不徐地在那片巨大的垃圾堆里探索著。
忽然,棍子的顶端传来了一阵不同於腐朽竹木的、带著几分柔韧的触感。
陈平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戴上那副简陋的手套,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那层厚厚的、散发著霉味的废纸。
一个呈灰褐色的、巴掌大小的皮囊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皮囊不知是用何种兽皮製成,虽然边角的缝线已经绽开,皮质也因长久的废弃而变得干硬,但主体却奇蹟般地保持著完整。皮囊的表面,还用一种褪色的金线绣著一朵流云的纹样。
陈平的心猛地一跳。
储物袋!
虽然是最劣质、最低等的那种,但这无疑是一个储物袋!
他调动体內那缕微弱的气息探入其中,只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灵气波动。原主人的神识烙印已然淡薄如烟。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將储物袋迅速塞入怀中,然后又在原地装模作样地继续翻找了一会儿,才推著空车循著原路返回。
回到那间属於自己的阴暗木屋,直到夜深人静,確认所有人都已熟睡之后,他才將那个储物袋再次取了出来。
他將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哗啦”几声轻响,几样东西掉落在了他那张坚硬的床板上。
三枚灵气尽失、遍布裂纹的灰色废灵石。
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早已被湿气浸透、封皮都已发霉的小册子。
以及最底下,一本用更厚实的油布包裹了里外三层的、巴掌大小的蓝色封皮线装书。
陈平的心神瞬间被那本小册子和线装书吸引了。
他先是极其小心地揭开了那本发霉的小册子。里面是用一种娟秀的字跡写下的日记。
墨跡虽有不少地方已被水汽晕开,但大部分內容依旧可以辨认。
“炼气三层,整整五年了,依旧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宗门发的份例根本不够日常吐纳,王执事又处处刁难”
“昨日,张师兄在小比中断了手臂,李师姐为了换取一粒『续骨丹』,竟將师门所赐的法剑都给当了。此道,何其艰难。”
“庶务堂发下了任务,去黑风森林採集三十株『阴魂草』。据说那里常有低阶妖兽出没,危险得很。可任务的奖励有足足十块下品灵石我没有选择。”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跡潦草而慌乱。
“那头风狼速度太快了我的腿储物袋的烙印快要散了,希望有同门能捡到”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陈平拿著这本薄薄的日记,久久无言。他几乎可以想像出,一个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是如何在这残酷的宗门底层苦苦挣扎,最终在一次孤注一掷的任务中,將性命断送在了那座阴冷的黑风森林。
而他死后,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遗物便被宗门当成垃圾一般,丟弃在了这千机崖下。
他沉默良久,才將这本承载了一个年轻修士悲惨一生的日记,小心翼翼地重新用油布包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包裹得最严密的蓝色线装书上。
他一层层地揭开油布。
书的封面是寻常的蓝染纸,上面用一种平正的楷书写著三个字。
《涓流诀》。
陈平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三个字。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滯了。
那名弟子的仙路,断绝在了半年前那座阴冷的黑风森林。
而他留下的这份微不足道的遗物,却在今天,於这座同样阴冷的垃圾山中,为另一个沉默的求道者,接续上了一条通往未来的、无声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