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又是一年轮迴。
在陈平那只“无形之手”的调理下,外门药园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灵草的品相与產量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在去年的基础上又稳稳地再上了一个小小的台阶。
连续两年肉眼可见的“异变”,终於惊动了宗门里的真正行家。
这一日秋收,吴师兄不再像去年那般只是单纯地紧张。他的脸上多了一种混杂著心虚与期盼的复杂潮红。因为,他一早就接到了通知——丹堂的刘执事將会亲自前来,视察今年的收成。
刘执事,全名刘景,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在丹堂专门负责掌管外门所有药材的甄选与品鑑,是外门中真正的实权人物。
当刘执事那身穿玄青色执事袍、气度沉稳的身影出现在药园谷口时,吴师兄立刻领著所有杂役,远远地便躬身相迎。
陈平混杂在一眾战战兢兢的老僕之中,將自己的头埋得比任何人都低。
“不必多礼。”刘执事的声音温和而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理会吴师兄的百般奉承,而是径直走入了药田之中。
他不像那些普通的执事弟子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个大概。他走得很慢,看得也极细。
他会隨意地在一块药田前停下,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端轻轻一嗅。
“土质疏鬆,地气温而不燥嗯,这片『黄精』养得不错。”
他又走到另一片区域,指著两丛不同的灵草问道:“为何將『绿络藤』与『静心草』隔了三尺远,中间还特意起了垄?”
吴师兄额头上的汗瞬间便下来了,脑中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刘执事似乎也並未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绿络藤属木,静心草属金。金克木,隔开,是对的。看来,是下了番心思。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点评。
他点评的全是些极其细微的、关乎种植布局、五行调和的细节,而这些,恰恰全都是陈平在这一年多里悄无声息做下的“手脚”。
吴师兄跟在后面,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他如同一个蒙童,在听著先生讲解一篇他闻所未闻的深奥文章。他完全听不懂,但又不得不装出“原来如”、“確实是这个道理”的恭敬神情。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跪在远处田里假装除草的陈平,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行家”。
这位刘执事,与吴师兄这等草包有著云泥之別。 幸好,这云泥之別不仅体现在眼力上,更体现在“身份”与“认知”的巨大鸿沟上。
刘执事最终在一片长势最为喜人的“凝露草”前停下了脚步。他看著那些叶片上闪烁著淡淡灵光的植株,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著几分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吴师兄。
“吴师弟,”他缓缓开口,连称呼都从“吴管事”变成了更为亲近的“吴师弟”,“我负责掌管外门药材十年。这片药园在我手中也荒废了近九年,本以为是地脉有损,再难回天。却不想在你手上,竟能枯木逢春,连年增產。”
“不敢,不敢,都是都是运气,运气”吴师兄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
刘执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我已看穿一切”的微笑:“吴师弟,过谦便是骄傲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辈修士,谁的身上没有一点机缘?或是得了某位前辈的功法传承,或是偶获了失传的丹方想来,师弟你的机缘,便是在这『种植』一道上吧?或许,是偶然间得到了某部上古的『农经』?”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吴师兄的天灵盖上。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
原来刘执事根本没指望他能解释什么!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祖上积德,得了上古传承!
吴师兄瞬间领悟,最好的应对便是沉默。於是,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脸上露出了一副既想炫耀又故作深沉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刘执事见他这副模样,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点了点头,上前亲切地拍了拍吴师兄的肩膀。
“好好干。”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丹堂,乃至整个宗门,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莫要埋没了你先人的这份传承。若能继续保持,不出三年,我保你入我丹堂,任一外事长老!”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在一眾杂役敬畏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吴师兄一个人在田埂上站了许久。
山风吹过,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半个药园,准確地落在了那个正在角落里默默綑扎著稻草的、苍老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从这一天起,陈平便不再仅仅是吴师兄的“福星”。
他成了这位管事大人在这条他自己都看不懂的青云路上,唯一可以倚仗的、也是最坚实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