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被刘执事寄予厚望的“不速之草”,成了悬在陈平头顶的一把双刃剑。它让吴师兄的地位稳如泰山,是为他的护身符;同时也引来了刘执事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视为他的催命符。
陈平明白,不能再一味地藏。藏,是藏不住的。既然如此,那便以一种更高明的偽装,去主动掌控这场由他亲手製造的意外。他要从一个只会带来好运的福星,转身成为一个能解释好运、並能复製好运的大师。
当吴师兄再一次如惶恐的学生前来请教,该如何“观察”与“记录”那株神草时,陈平在沉吟了整整一夜之后,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吴师兄,”他的声音沙哑而凝重,“老汉反覆比对祖传的农经残卷,上面似乎有过类似的记载。”
“此物,在古时有一个名目,唤作『偽灵』。
“哦?偽灵?”吴师兄立刻专注了起来。
“是。”陈平点头,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书中言,天地交泰方生万物;若一方土地的地气过於肥沃,而又阴阳失调,便如同孕妇难產,会生出此等看似神异、实则於修行无益的怪胎。”
“此物生机虽磅礴,体內却无半分灵气;非但不能入药,反而会霸道地汲取周遭地力,使方圆十丈之內寸草不生。久而久之,对药园的地脉有大害而无一利,实为不祥之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將吴师兄因“创造神草”而生的狂喜,尽数浇灭。
“那那该如何是好?”他急切地问。
“书中亦有破解之法。”陈平缓缓说道,“此『偽灵』既因地气失调而生,便需以万物调和之法化解。需采百种不同属性的凡俗草药,以相生相剋之理,熬炼为一锅『百草安神汤』,用其药性去中和、安抚那片土地的戾气。”
说罢,他以木炭在地上写下了十余种听上去颇为玄妙的草药名,以及更为复杂的君臣配伍之法—— 配伍示例一:以“蛇蜕草”之阴,中和“龙葵”之阳。
配伍示例二:以“三清花”之静,安抚“断肠草”之烈。
吴师兄自然是一字难懂,却已大受震撼。眼前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僕,此刻仿佛与那虚无縹緲的上古传承彻底融为了一体,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令人敬畏的智者光辉。
“好!好!就依陈老之言!”他当即拍板,“自今日起,药园中除二品以上灵草外,其余所有草药,任你採摘调用!”
陈平由此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授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三亩私田里偷偷摸摸的小修补者,而成了一位可以光明正大走遍药园每个角落、“诊断”、“开方”的药师。他以“调配百草汤”为名,亲自採摘了上百种不同年份、不同属性的凡俗草药与低阶灵植。其他杂役皆以看神仙般的目光望著他——他们不明白,那些在他们眼中与寻常杂草无异的东西,为何到了这位陈老手中,便仿佛成了能逆天改命的神药。
而陈平,则將自己彻底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堪称盛大的草木造化实验里。於那片已被列为禁地的私田,他挖开一个巨大的土坑,將上百种草药细细切碎,严格依照五行生剋的至理,一层“寒”,一层“热”,一层“燥”,一层“湿”,如同一位最精密的建筑师,搭建起一座由草木构成的“高塔”。每铺设一层,便会撒上一层由不同属性的灵草烧成的特製草木灰,以作催化与调和。
这哪里是什么“百草汤”?分明是他以治病为名,为自己进行的一场关於“万物药理”与“五行调和”的最直观、也最大胆的实践。他亲手感受著那些属性截然不同的草药在混合、挤压、发酵之时,其內部所蕴含的“灵性”,所发生的最为微妙的变化。他那本早已吃透的《常见灵草图谱》,至此,才真正地从“纸面知识”,化作了可以隨心运用的“本能”。
当最后一层混入了灵壤丹粉末的泥土覆盖在“百草塔”之上时,整座土坑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生机与混沌的天然丹炉。
吴师兄在期盼著这锅“神药”能“治好”那株不祥的野草,保住他的荣华富贵。
而陈平,则在这场以治病为名的盛大实验中,收穫了远比一株野草的生死更为珍贵千百倍的、关於万物调和的无上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