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究比冬雪先一步漫进了药园。
陈平正立在自己那间独居木屋的门前,静望著远处。
那株曾惹出无数风波的 “神草”,熬过整冬沉寂,竟又抽出一片色泽愈深的墨玉嫩叶。叶片上那淡金色的神秘纹路,似也比去年繁复了几分。
一切都浸在生机里。
可这片祥和的春日图景下,一股无形的冷意却未隨冬雪消融 —— 它不过是从明处藏进了更深的暗处。
自那份 “上古炼体丹” 假丹方像颗毒饵沉进深潭、悄然起效后,周通,那个顶著 “戴罪立功” 名头的年轻人,竟像换了个人。
他再无半分多余的窥探。
每日依旧第一个起身,最后一个歇下:清理水渠、修补田埂、挑运灵肥 竟將自己活成了个最本分、也最麻木的杂役。他不再与任何人搭话,收工后便钻回拥挤的大通铺,倒头就睡。
他像块被扔进药园这潭水里的石头,初时溅起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隨后便彻底沉进最深最暗的池底,再无半点声息。
在吴师兄和其他杂役眼里,这年轻人大抵是终於认命了。
但陈平知道,这不是认命。
这是头次扑击时,被猎物意外露出的 “毒刺” 蛰伤的猎犬。它收了所有爪牙与吠叫,退进暗处,一边舔舐伤口,一边重新打量,用更冷静、也更致命的目光,盯著这片它读不懂的猎场。
他清楚,对方的沉默藏著更深的忌惮,也意味著一场更凶险的博弈,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
他必须,给这份 “忌惮” 再添上一块最重的砝码。
於是他开始了一场更精湛的 “表演”。
他刻意让自己那副 “为培育神草耗尽心血” 的衰败模样,变得愈发真切:清晨起身时,会扶著门框咳得撕心裂肺,喉间裹著浓痰;给神草浇泉水时,手腕会不受控地轻颤,溅些水在脚边。
他彻底將自己从那个深不可测的 “黑手”,偽装成了个虽握著 “传承”,却被传承反噬、榨乾了所有生机的可怜人 —— 亦是个可敬的 “工具”。
他要让暗处的猎犬,以及猎犬背后的猎人相信:自己只是口能產金子的 “井”,绝非能掌控这口井的 “人”。
井,可被 “掌控”。
而人,必须被 “清除”。 这日午后,陈平端著只破旧瓦罐,罐里盛著给神草新调的 “草木灰液”。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从木屋走向那片被重重守护的禁地 —— 途中必经周通负责的那片普通药田。
周通正赤著上身,挥著锄头一下下翻地。动作里满是力道,汗水早浸透后背,在古铜色肌肤上映著日光。
陈平目不斜视,缓缓从他身旁过。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时,陈平脚下像是被块凸起的石子一绊 —— 整个人猛地往前趔趄,迸出惊慌叫唤。手中瓦罐脱手而出,“啪” 地摔在地上,褐色草木灰液溅得满地都是。
他自己也重重摔进鬆软的泥土里。
周通的动作骤然一滯,握锄的手猛地收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了半步,似要去扶 —— 可那只脚在半空又猛地顿住。
他眼里闪过丝极复杂的光,混著惊疑与审视。
陈平没有立刻起身。
他趴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溢出声满是痛苦与无奈的呻吟。接著,用那双沾了泥的手,费力地撑著地面,一点点想爬起来 —— 那过程又慢又沉,满是老年人的无力。
他没看周通,只对著摔碎的瓦罐摇了摇头,脸上扯出个心疼又自责的苦笑,喃喃道:“老了 不中用了”
终於颤巍巍站稳时,他才像刚发现身旁有人。抬头看向周通,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半分异样,只有普通老人在陌生人面前出丑后的窘迫与尷尬。
“不碍事 不碍事” 他对著周通吃力地摆了摆手,算是回应了对方悬在半空的 “善意”。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
陈平看见,周通那双看似木訥的眼神,属於猎犬的兴奋与贪婪已彻底消失,只剩更深沉的冰冷 —— 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 “审视”。
而周通看见的,是双浑浊疲惫、还因方才摔倒浸著生理性痛苦的眼。那眼里乾净得像汪见底的浅潭,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 “东西”。
陈平对著他牵出个感激又虚弱的笑,隨后一瘸一拐地转身去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片。佝僂的背影在午后日光里,显得愈发单薄淒凉。
周通在原地立了许久,才缓缓转回身,重新举起锄头。
只是这一次,他挥锄的动作,似比先前更慢,也更沉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高估了那洞里的狐狸。
它或许,真就只是只被主人养得略肥些的看门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