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南下的车轮声渐渐远去,陈平心中那桩牵掛已久的家事也隨之消散。平安居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如一池秋水,波澜不惊。
铺子里生意稳定,来来往往都是些熟面孔,底层散修们沉默地用身上最后几枚灵石碎片,换取一份延续道途的口粮。
那凡人少年手脚麻利地接过活计,陈平便退到那张半旧的太师椅上,闔目修行。一半心神吐纳,一半静听门外乱麻巷的市井喧囂。
这份寧静,却在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被打破了。
沉重的铁器落地声,紧接著是刺耳的摩擦声,如利爪刮过陈平的耳膜。
他缓缓睁眼,目光投向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铺子,此刻大敞著门。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如铁塔,正满头大汗地从板车上搬下一座半人高的锻造炉。
壮汉脸上满是烟火色,眉宇间拧著一股常年与炉火为伴的暴躁与阴鬱。
陈平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到柜檯后。他知道,清净日子到头了。
自那日起,隔壁再无寧日。
然后是锤音。
毫无章法,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滯涩如老牛拉车。偶尔,锤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咒骂,以及滚烫铁器入水的&“嗤啦&“声。“狗子不止一次抱怨。
陈平只是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是將这位新邻居当作&“百川坊舆图&“上的一个新变量。
他坐在柜檯后,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化作最精密的听诊器,细细聆听隔壁那场永不落幕的失败独角戏。
烟气辛辣刺鼻,是灵炭品质太次;偶尔夹杂异香,是加入了不值钱的&“铁线草&“草木灰。
每日清扫门前时,陈平都会不著痕跡地扫一眼新邻居丟弃的废料堆。那些锻打失败、布满裂纹的廉价法器碎片,飞剑剑尖,短刀刀柄,无一例外都是底层散修使用的最不入流货色。
半月过去,陈平已在脑海中为这位素未谋面的邻居勾勒出一幅精准画像:
散修,修为约在炼气四层,主修力道,辅修火功。为底层散修修补低阶法器,偶尔锻打凡铁兵刃餬口。技艺粗糙,成功率不足三成。性情暴躁易怒,极度缺乏耐心。已至穷困潦倒边缘。
与陆沉一般无二,挣扎在百川坊最底层。只是陆沉的挣扎是沉默的,而他的挣扎却喧囂,充满了叮噹作响的不甘与愤怒。
陈平为他贴上最后一个標籤——无害。
这一日,隔壁的锤音比往日更为狂暴。陈平感觉身下的木凳都在隨著每一次重锤落下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起身,走到铺门口,將几盆晾晒的青线草不著痕跡地往门槛內挪了半尺,然后回到柜檯后,重新闔上双眼。
锤音依旧噪耳,但在陈平心中,那已不再是恼人的噪音。
那只是一个与他一样,在这片冰冷红尘中,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求活的另一个可怜人的挣扎与哀鸣。